菜肴很快烹制完成,分装进一个个粗陶碗中。云汐亲自端起碗碟,走向营中各处——值守哨兵、巡逻归来的队伍、执掌军械的修士,皆收到一碗热气腾腾的宵夜。将士们捧着粗陶碗,或手足无措,或受宠若惊,指尖触碰碗壁的温热,顺着脉络蔓延至心底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雷横听闻消息赶来时,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:红衣女子立在堆叠的粗陶碗间,鬓发被夜风吹散几缕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正温柔地为一名年轻哨兵添菜,脸上带着浅淡笑意。
“将军也来尝尝。”云汐抬眼瞥见他,随手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菜肴。
雷横接过碗,走到旁边石墩上蹲下,扒了一大口菜肴塞进嘴里。味道确实偏咸,却带着质朴暖意,他吃得飞快,连碗底汤汁都喝得一干二净。放下粗陶碗,这位粗犷老将抹了把嘴,闷声说道:“营中流言愈演愈烈,末将已抓了几个刻意煽动军心之人,正欲请示您如何处置。”
“不必处置,放了他们吧。”云汐也在石墩上坐下,抬眸仰望夜空中那道玄黑裂隙,语气平静,“流言如洪水,堵不如疏。”
“可他们竟敢妄议神君,动摇军心——”雷横急声反驳,语气满是愤慨。
“他们只是怕了。”云汐打断他,目光依旧凝望着裂隙,“怕墨临真的醒不过来,怕这场抗魔之战注定失败,怕自己的牺牲毫无意义。”她终于转头看向雷横,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见底,“雷将军,你征战数百年,冲锋陷阵无数次,可有过畏惧之时?”
雷横张了张嘴,想说“未曾”,可话到嘴边,却颓然点头:“怕。每次冲向魔阵之前,都怕得浑身发颤。”
“所以,让他们说吧。”云汐轻轻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更有坚定,“等他们说够了,怕够了,便会明白——畏惧无用,唯有握紧手中兵刃,一步一步往前冲,方能求得生机。”
后半夜,万籁俱寂,云汐缓步走向中军大帐旁那顶毫不起眼的静帐。
帐内空旷无物,唯有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玉樽。玉樽之内,一点微弱的神魂之光静静燃烧,如风中残烛,那是墨临神君陷入沉睡的意识本源。
云汐在水晶玉樽前盘膝坐下,双手虚托于玉樽下方,金红色的涅盘神火从掌心缓缓涌出,如流水般温柔包裹住玉樽。这并非直接疗伤,而是以自身本源神火温养神魂——用凤凰最纯粹的本源之力,为那缕微弱残魂提供延续的薪柴。
这般温养极其耗损心神灵力。不过片刻,汗珠便从云汐额头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地面青石上,晕开细小水渍。但她神情始终平静淡然,甚至带着近乎虔诚的专注,掌心涅盘神火稳定得没有半分波动。
“今日又有十七位将士问起你。”她低声开口,语气轻柔如挚友闲谈,“我与他们说,你正在闭关筹备大礼,待兵临万魔殿之时,便要给魔神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。”
水晶玉樽内的神魂之光微微闪烁了一下,似是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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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老将军近日钻研出一套新的合击阵法,威力远超先前军阵,等你醒了,还要劳烦你指点一二。玄策真人改良了传讯符,如今已能穿透三曾魔气屏障,往后军中传讯,便无需担忧被魔气干扰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军营琐事,说谁突破了修行瓶颈,说炊事营新酿的灵酒滋味醇厚,说今夜星光格外明亮。声音渐渐轻柔沙哑,可掌心的涅盘神火,却始终稳定燃烧,未曾有半分减弱。
帐外,赵磐老将军与玄策真人静静伫立,未曾贸然入内。
二人本是前来商议军情,却在帐外撞见了这一幕,便默契地停住了脚步。
“她这般温养神君神魂,已有多少时日了?”赵磐压低声音问道,语气满是凝重。
“自神君陷入沉睡那日起,每日皆是如此。子时入帐,寅时离去。”玄策真人轻轻叹息,“白日执掌军务,治军整营,夜间耗费本源温养神魂……便是铁铸仙躯,也经不起这般日复一日的耗损。”
“不,她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。”赵磐忽然开口,目光紧紧锁定帐内那道挺直的红色身影。
玄策真人一愣,随即似是明白了什么,眸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她故意让我们瞧见她的疲惫,瞧见她的坚持,也瞧见她的不易。”老将军眼神复杂难明,有敬佩,有心疼,更有坚定,“她在用这种方式告知全军——神君并未陨落,终将归来;而她,云汐,绝不会在神君归来之前倒下。”
二人相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,随即默契地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去,未曾惊扰帐内之人。
寅时末,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,云汐缓缓收起掌心的涅盘神火。水晶玉樽内的神魂之光,比昨日稍稍明亮了一丝,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可云汐却清晰捕捉到了。
她伸出指尖,小心翼翼地抚过水晶玉樽表面,声音轻如呢喃,卸下了所有伪装,只剩脆弱:“快些醒来吧,墨临。独自一人支撑这一切,我有点累了。”
这是她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脆弱,是属于她与墨临之间独有的呢喃。
话音落下,她缓缓起身,整理好衣袍,抬手抹去脸上的汗珠与疲惫。当她再次走出静帐时,脊背挺直如松,眼眸坚定如炬,仍是那个令全军将士信服的云帅。
晨光微露,清辉洒满军营,各处军帐渐渐亮起灯火,军营缓缓从沉睡中苏醒。
云汐未曾回帐歇息,径直走向校场。那里已有早起将士在晨练,刀光剑影交织,灵力呼啸作响。见云汐走来,将士们纷纷停手,躬身行礼:“云帅!”
“不必多礼,继续操练。”云汐摆了摆手,忽然抬手脱去外层红衣战袍,露出一身干练的银灰色劲装,“今日我陪你们对练。谁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,赏三日灵酒。”
将士们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。先前的沉郁恐惧,仿佛在这欢呼声中消散了大半。
整整一日,云汐穿梭在军营各处。校场上,她与将士们切磋对练,招式凌厉却留有余地,既锤炼战力,又提振士气;军械营中,她亲自试用新铸弩箭,与工匠探讨改良之法;阵法师帐内,她与众位阵法师推演阵法,加固营地防御屏障。她与将士们一同蹲在操场边进食,粗茶淡饭却吃得津津有味;夜幕降临时,她又去不同军帐巡夜,倾听将士心声。
这一日,营中再无人公开议论墨临神君的安危。
可每一位将士的眼中,都多了一种东西——那并非盲目的信仰,而是扎根心底的、坚实无比的信任。他们信任这个会为他们疗伤换药、亲掌灶火、陪练枪术的统帅,更信任她说的每一句“神君会归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