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章 参园夜话

赵卫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这小子,比我爹还会说道。”

两人正说着,黑子忽然竖起了耳朵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,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。赵卫东立刻掐灭了烟袋,陈阳抄起手电,两人屏住呼吸听。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走动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黑子站了起来,浑身毛发竖起,呲着牙,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
“有东西。”赵卫东低声说。

两人猫着腰出了窝棚,手电光在黑暗里扫来扫去。月光下的参地白花花的,参棚的影子像一排排墓碑。黑子先冲了出去,狂吠着朝参地东边跑去。陈阳和赵卫东跟在后面跑,赵卫东八十多岁的人了,跑起来竟然不慢,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。

手电光照到了——三头野猪,两大一小,正在参地边缘拱土。大的那头有二百多斤,浑身黑毛,獠牙白森森的,在手电光下反着光。它抬起头,眼睛绿莹莹的,跟陈阳对视了一秒,然后低吼一声,带着另外两头转身就跑。

“站住!”陈阳大喊了一声,手电光追着野猪的影子晃。

赵卫东举起猎枪,朝天放了一枪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下。野猪跑得更快了,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树林里。

黑子追了出去,陈阳怕它受伤,在后面喊:“黑子!回来!”黑子跑了几十米,又折返回来,摇着尾巴,喘着粗气,舌头耷拉得老长。

两人回到窝棚,陈阳的手还在抖,不是怕,是紧张。赵卫东却很平静,把猎枪靠在门框上,重新点了一袋烟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。

“跑了,今晚不会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踩坏了一片参苗。”陈阳蹲下来,用手电照了照被踩过的参地,十几棵参苗被踩得东倒西歪,有的断了,有的连根拔起。他一棵一棵地扶正,一棵一棵地培土,像在给伤员包扎。

赵卫东站在一旁看着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不碍事,参苗倒了自己会站起来。这东西命硬,比人还硬。”

陈阳没说话,继续扶参苗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,弯着腰,一棵一棵地扶,一棵一棵地培土,动作很轻很慢,像在照顾刚出生的孩子。参苗断了就断了,扶不起来了,他把断了的参苗放在一边,用手把土培平,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地方,明天让刘老蔫来看看还能不能补栽。

扶完了,他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,关节咔咔响。看了看天,月亮已经偏西了,估摸着是后半夜两三点了。

两人回到窝棚坐下。赵卫东把酒壶递给他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酒烈,辣得直咳嗽。赵卫东笑了,接过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,擦了擦嘴。

“赵叔,您这辈子,打过多少野猪?”陈阳问。

“记不清了。”赵卫东想了想,“少说也有上百头吧。年轻时候枪法准,一枪一个,不打头不打身子,专打眼睛。眼睛打穿了,野猪当场就倒,皮还不破。”

“那您现在还打吗?”

“不打了。”赵卫东摇摇头,“打了一辈子,够了。再说现在野猪是国家保护动物,不能随便打。多了才能打,少了不能打。”

“那您刚才还放枪?”

“放枪是吓唬它,不是打它。”赵卫东笑了,“枪子儿朝天上放的,打不着它。让它知道这地方有人,有枪,别来了就行。”

陈阳点点头,从花生米袋子里抓了一把,一颗一颗地嚼。花生米有点潮了,不脆,但越嚼越香。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咕咕喵、咕咕喵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听着瘆人。黑子抬起头,耳朵转了转,又趴下了,把下巴搁在陈阳的脚面上,懒洋洋的。

“陈阳,你说这参,真能卖上价?”赵卫东忽然问。

“能。”陈阳的语气很确定,“咱们的参品质好,没有病虫害,没有农药残留。省里的专家来看过,说比高丽参不差。高丽参卖多少钱一斤?好几百。咱们的参就算卖不到那个价,卖个一百二百没问题。”

“一百二百?”赵卫东眼睛一亮,烟袋锅子跟着亮了一下,“那这二百亩参,能卖多少钱?”

“多了不敢说,三十万没问题。”

赵卫东倒吸了一口凉气,咳嗽了两声。陈阳赶紧给他拍背,他摆摆手,自己顺了顺气,又吸了一口烟,半天没说话。隔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:“我打了一辈子猎,最多的一年卖皮子卖了八百块。你们种一年参,顶我打一辈子。”

“时代不同了。”陈阳说,“打猎是吃山,种参是养山。吃完就没了,养着年年有。”

赵卫东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我打了一辈子猎,把山里的野猪狍子打了大半。现在想想,造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