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鹿后来恢复了,但少了一截茸,品相不好,卖不上价。老金头心疼了好几天,每次喂草料的时候,都要在那头鹿面前多站一会儿,摸摸它的头,像是在安慰它,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“没事。”老金头跟鹿说,“今年长不好,明年再长。好好吃,好好喝,明年长个大的。”
鹿听不懂,但老金头说了,心里就好受些。
割下来的鹿茸烘干后,要按等级装箱。一级茸装在特制的木盒里,木盒是杨文远去县城定做的,红松木,刨得光溜溜的,里面衬着白绸子,鹿茸放在里面像躺在棉花上。盒盖上印着“兴安岭鹿茸”五个字,烫金的,闪闪发亮。
二级茸和三级茸就不那么讲究了,用牛皮纸包了,装在纸箱里,贴上标签,入库保存。陈阳让杨文远把库房收拾干净,防潮防虫防火,钥匙自己拿着,谁也不能随便进。
“会长,这批茸啥时候卖?”杨文远问。
“不急。”陈阳站在库房里,看着那一箱箱码好的鹿茸,“等日本客商来了再说。日本人识货,肯出高价。卖给国内,至少便宜三成。”
“日本客商啥时候来?”
“下个月。”陈阳说,“周专家帮着联系的,说是东京的一家药材公司,对咱们的鹿茸很感兴趣。”
杨文远在本子上记下来,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箱子,心里算了算账。这批茸要是能出口日本,至少能卖八千块。八千块,顶合作社大半年的收入。他心里美滋滋的,走路都带风。
鹿茸割完了,鹿园又恢复了平静。公鹿们头上光秃秃的,有些不习惯,偶尔用头蹭蹭栏杆,像是在找那对没了的东西。但它们很快就忘了,该吃吃该喝喝,该撒欢撒欢,日子照样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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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金头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喂鹿,天黑才回去睡觉。他把那头麻药不够的鹿单独关在一个圈里,每天给它加精料,多喂胡萝卜,隔三差五还给它加个鸡蛋。鹿吃得欢实,头上的创口也慢慢愈合了,长出了新的绒毛。
“明年这头鹿的茸肯定大。”老金头跟陈阳说,“它今年吃了亏,明年得补偿它。”
陈阳笑了:“你都快把它当人养了。”
“它本来就是条命。”老金头认真地说,“你咋待它,它咋待你。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”
这话耳熟。陈阳想起来了,刘老蔫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你把参当孩子养,它就给你长。种参的、养鹿的,都是这个理。你对地好,地对你好;你对牲口好,牲口对你好;你对人好,人对你好。绕来绕去,就是一个字——诚。
五月的兴安岭,天黑得晚。晚上八点多,天边还有一抹亮色,像一块没擦干净的墨迹。陈阳从办公室出来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听见鹿园那边传来鹿的叫声,呦呦的,像小孩子的哭声,又像远处山涧里的风声。
他慢慢地走到鹿园,推开栅栏门,走了进去。鹿圈里安安静静的,鹿们有的卧着,有的站着,有的在吃夜草。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洒在鹿的身上,像铺了一层碎银。
老金头还蹲在圈里,给那头受伤的鹿梳理毛发。他用一把旧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给老伴梳头。那头鹿安安静静地站着,偶尔回头看看他,眼神温顺得像条狗。
“老金头,天黑了,回去睡吧。”陈阳站在圈外,轻声说。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老金头头也没抬,“它今天受了惊,我陪陪它。”
陈阳没再劝,转身走了。走出鹿园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月光下,老金头和那头鹿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鹿。
路还长,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