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戬,俺老孙知道你很难。拆掉自己住了无数年的房子,哪怕知道它可能已经歪了、漏了,也是件要命的事。但有些事,看见了,就是看见了;怀疑了,就是怀疑了。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心里那杆秤。”
“天庭那套,灵山那套,未必就是铁板一块,万年不变。这天地,比他们画的圈子要大得多,水也深得多。西行这一路,俺老孙瞅见的‘怪事’可不少。你若是真想弄明白,你那‘天眼’,不该只用来盯着别人犯了哪条天规,也该……睁开看看这‘天规’本身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。”
虚影彻底消散,识海重归杨戬的掌控,但那番话留下的震荡,却久久不息。
杨戬的神魂缓缓凝聚,跌坐于识海虚空之中,面色惨白,气息虚弱到了极点。但他眼中的混乱与痛苦,却渐渐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与……某种决绝的清明。
他缓缓抬起“手”,看向自己神魂中那枚代表着天眼权柄、此刻却光芒黯淡的竖纹印记。
沉默良久。
最终,一声极轻极轻的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,在寂静的识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像是自嘲,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承认:
“……真君,承让。”
这声“承让”,不是对孙悟空说的。
而是对他自己,对那个曾经坚信不疑、如今却已开始崩塌的“司法天神”之道,说的。
静思堂中,盘坐于蒲团上的杨戬本体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眸中再无之前的剧烈波动,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,与那平静之下,悄然涌动的、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决意。
他伸手,取过面前悬浮的九转金丹与天河玉液,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。
丹药化开,玉液流淌,磅礴温和的药力迅速滋养着他受损的神躯与道基。额间天眼的隐痛渐渐减轻,光芒重新变得稳定,甚至……似乎比之前更加内敛、深沉。
伤势在恢复,力量在回归。
但某些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杨戬知道,从今天起,他这位司法天神眼中看到的“秩序”,将不再仅仅是无情的法条与冰冷的规则。那场东海的雨,那只猴子的话,还有自己心中那声无奈的“承让”,都已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与怀疑的大门。
门后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或许……必须进去看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