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轻轻转动着温凉的杯壁,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比较着。江南的精致温软,曾是她熟悉并喜爱的,如同呼吸般自然。
可经历了北地的苍茫、粗粝与生死一线的考验后,再回到这过于安逸、处处透着雕琢的环境,心底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隔阂。仿佛有一部分灵魂,被永久地遗落在了那片风雪弥漫、呼吸都带着白气的土地上,再也无法完整。
她与赵安元之间,隔着无法消弭的过去。那些隐瞒与伤害,如同名贵瓷器上蛛网般的裂纹,即使勉强粘合,痕迹也永远存在,轻轻一叩,便会发出破碎的余音。她清楚地知道,他们回不到从前了,那条名为“过往”的鸿沟,深不见底。
可是,为何在这本该心静如水的团圆之夜,想到他独自一人身处那苦寒之地,面对着内忧外患,肩负着守土安民的重任与救治师姐的渺茫希望,她的心中会泛起一丝细微的、如同绣花针尖刺破指尖般的疼痛?
那不是年少时炽热如火的爱恋,也不是纯粹的同情,更像是一种……基于深刻了解与共同经历后的、复杂的牵念。她知道了他的不得已,理解了他的背负,也见证了他的挣扎、成长与那份沉甸甸的担当。那个曾让她爱过、也恨过的少年将军,如今已成长为一方支柱,一个在风雪中独自前行的孤寂身影。这份认知,让她无法将他彻底从心中连根拔起。
“师姐,” 身旁一位相熟的小师妹凑过来,眨着清澈无尘的大眼睛,好奇地问,“你在北地的时候,也过中秋吗?那里的月亮,是不是和我们这里的一样圆?”
乔南一回过神,看着小师妹天真烂漫的脸庞,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,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如同水墨氤氲开的怅然:“月亮自然是一样的圆。只是……北地的中秋,风很冷,像刀子一样,能割透衣衫;酒很烈,一口下去,从喉咙烧到心里;月色照在无垠的雪原上,亮得晃眼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干净又空旷,像是另一个……不属于人间的世界。”
她轻轻抿了一口桂花酿,过分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,却似乎少了几分能直抵灵魂的滋味。她放下酒杯,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,越过层层叠叠的、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青黑色山峦,仿佛要穿透这无尽温暖的夜空,抵达那个寒冷而清晰的世界。
他此刻在做什么?是否也独立城头,望着这轮月亮?寒石堡的防务可还顺利,可有宵小犯边?沐师姐被封于玄冰中,那微弱的神魂……在他的悉心温养下,可有好转的迹象?
—— 与此同时,尧叔的住处。
夜深人静,一只羽翼洁白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窗棂上,脚上系着一节细小的竹管,却并无署名。尧叔疑惑地解下,抽出内里的纸条,上面只有寥寥数字:“中秋安好,旧人所赠。” 字迹清秀,却刻意扭曲了笔锋。
他推开窗,向外望去,月色下的河道上,唯有一艘乌篷小船静静系在岸边,随着水波轻轻荡漾。船上空无一人,只整齐地摆放着几坛泥封的老酒、一些精致的江南糕点、几匹厚实的棉布,正是民间过节所需之物,朴实而贴心。
尧叔拿起一坛酒,拍开泥封,一股醇厚的酒香逸散开来。他望着那艘无主的空船,又看了看手中字条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,最终只是对着空旷的河道,默默举起酒坛,轻声道:“有心了……多谢。”
万千思绪,如云如雾,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,融入了这南疆温暖的、带着桂花甜香的夜风里。
她知道,青岚是她的根,是她剑道的起点与归宿;苗疆是她的血脉,是她力量的源泉与责任。但她与北地的纠葛,远未结束。无论是为了师姐,为了对抗幽冥教这共同的、无处不在的敌人,还是为了心中那份难以彻底割舍的、属于“故人”的、沉甸甸的牵绊,未来的某一天,她终将再次北上。
而那时,再见之时,或许他们都能以更坦然、更通透的心态,面对彼此,面对那段无法重来、却也无需遗忘的过往。如同面对这天地间,阴晴圆缺,自古如斯的明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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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,月满人间,岁岁年年
祝大家:中秋节快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