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凯旋风波

“还说没事!你看你这脸色……”李母抹着泪,又看向朱清瑶,“郡主,多谢你照顾远儿。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
朱清瑶脸微红:“伯母客气了,是李大人照顾我更多。”

寒暄几句,李远正要上自家马车,忽然街角转出一队人马。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笑容可掬,但眼神锐利。

“李大人请留步。”那太监下马,拱手道,“咱家冯保,奉张公公之命,特来护送李大人回府。”

冯保!

李远和朱清瑶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。刚提到此人,他就出现了,是巧合还是……

“有劳冯公公。”李远不动声色。

“李大人客气了。”冯保笑眯眯道,“张公公交代了,李大人如今是国之栋梁,又身负重伤,这一路上的安全,可得仔细着点。咱家亲自带东厂的人沿途护卫,保准一只苍蝇都近不了您的身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,实则是在宣告监视。

李远点头:“那就多谢张公公和冯公公了。”

车队启程。冯保的东厂番子前后左右将马车围得严严实实,说是护卫,倒更像是押送。

车内,李远压低声音对朱清瑶道:“这个冯保,你要小心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朱清瑶看向车窗外那些面无表情的番子,“东厂的人亲自‘护卫’,看来张永公公对你也‘关心’得很。”

“不是关心,是试探。”李远冷笑,“他想看看,陛下给了我多大权力,我又会怎么用这个权力。”

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,沿途百姓早已散去,只有更夫敲着梆子,在寒夜里喊着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。

行至崇文门附近时,忽然前方传来喧哗声。马车停下,冯保策马到车旁:“李大人稍候,前面有些小麻烦,咱家去处理。”

李远掀开车帘一角,只见前方街道上,几十个百姓模样的人正在与官兵对峙。他们举着白布条,上面写着“冤”字,跪在雪地里哭喊。
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
车夫低声道:“好像是永丰号的旧案。这些人是永丰号工匠的家眷,说朝廷虽然查办了永丰号,但贪墨的银子没追回来,他们家人的抚恤也没着落。这些日子天天在衙门喊冤,没想到今天闹到这里来了。”

永丰号……李远想起半年前那桩大案。那时他刚入工部,永丰号勾结官员盗卖军资,被他揭发。皇帝雷霆震怒,抓了一批人,但确实如这些百姓所说——赃款追回不多,受害工匠的抚恤也迟迟未发。

冯保正在与那些百姓交涉,态度倨傲:“朝廷自有法度,你们在此聚众闹事,是想造反吗?速速散去,否则一律按乱民论处!”

“我们要见李青天!”一个老妇人哭喊,“只有李青天肯为我们做主!”

“对!见李青天!”

呼声越来越高。李远知道,他们说的“李青天”就是自己。半年前永丰号案,是他坚持追查到底,也是他上书要求严惩贪官、抚恤受害工匠。

“我下去看看。”李远说着要下车。

朱清瑶拉住他:“小心有诈。这些人出现得太巧了,偏偏在你回府的路上,偏偏冯保又在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远拍拍她的手,“但就算是陷阱,我也得跳。若是连为百姓说句话都不敢,还当什么官?”

他下了车,在朱清瑶搀扶下走向人群。冯保见他过来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李大人,这些刁民……”

“冯公公,让我跟他们说两句。”李远打断他。

他走到那老妇人面前,温声道:“老人家,您有什么冤屈,可以跟我说。”

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:“你……你是李青天?”

“我是李远。”

“青天老爷!”老妇人忽然跪地磕头,“我儿子是永丰号的木匠,去年累死在工坊里,说好的二十两抚恤银,到现在一文钱没见到!我去衙门问,他们推来推去,说我儿子是‘自愿加班猝死’,不算工亡……青天老爷,您要为我们做主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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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这一跪,后面几十人都跟着跪下了,哭喊声一片。

李远心中发酸。他转身看向冯保:“冯公公,永丰号案的卷宗,东厂应该有吧?”

“有是有,不过……”冯保皮笑肉不笑,“此案已结,赃款追缴、抚恤发放,都是户部和工部的事。咱家是内侍,不便插手外朝事务。”

这话说得圆滑,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
李远点头:“好,那我明日就去工部调卷宗。凡永丰号案中受害工匠,抚恤银两由我李远一力承担。不够的部分,我从陛下赏赐的千两白银里出。”

人群愣住了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和感激声。那老妇人更是哭得几乎昏厥:“青天!真是青天啊!”

冯保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李大人爱民如子,咱家佩服。只是……这恐怕不合规矩吧?朝廷的抚恤,怎能由私人出?”
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李远平静道,“若事事都要等规矩,等程序,这些人怕是要饿死在雪地里。冯公公若觉得不妥,大可弹劾我。”

冯保干笑两声:“李大人说笑了,咱家怎会弹劾您呢?既然您决定了,那就这么办吧。来人,送这些百姓回家,把他们的姓名住址记下来,明日李大人好派人送银子。”

东厂番子上前驱散人群。李远看着那些百姓在风雪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去,心中五味杂陈。

回到车上,朱清瑶低声道:“你太冲动了。千两白银不是小数目,而且……你这么做,等于打了户部、工部的脸。他们会记恨你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远靠在车壁上,疲惫地闭上眼,“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。清瑶,你知道吗,在宣府的时候,我常常想——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?为了朝廷?为了皇帝?还是为了这些普通百姓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?”

朱清瑶沉默。

“如果打了胜仗,封了官,却连几个工匠的抚恤都解决不了,那这仗打得有什么意义?”李远睁开眼,眼中有着血丝,“傅老将军守宣府,守的不是一座城,是城里城外的百姓。我今日若对这些百姓视而不见,对不起傅老将军,对不起战死的弟兄,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
朱清瑶握紧他的手,轻声道:“我懂。只是……往后的路,会更难走。”

“难走也得走。”李远望向车窗外渐深的夜色,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没有回头可言。”

马车在冯保的“护卫”下,终于抵达李府。

李母早已备好热汤饭菜,但李远实在疲惫,只喝了几口汤就回房歇息了。朱清瑶被安排在客房,李母亲自为她铺床叠被,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。

夜深人静时,李远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肩胸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更痛的是心。今日豹房面圣、太庙封赏、冯保护送、百姓喊冤……一幕幕在脑中回放。

他知道,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一边是皇帝的信任和重托,一边是“甲三”的潜伏威胁;一边是朝堂的明争暗斗,一边是百姓的殷殷期盼。

而三日后的大宴,将是这一切矛盾爆发的起点。
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
李远忽然想起傅铎老将军临终前的话:“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”

如今他要守的,不是一座有形的城,而是一个无形的局。

这一局,他不能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