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学生举手:“写一盏灯。”
“实际上呢?”
台下沉默。
“实际上,”顾慎之合上书,“它写的是1911年辛亥革命前夕,知识分子的迷茫与期待。灯是启蒙,天亮是新世界。作者不能直接写政治,于是用一盏煤油灯作为密码。”
他继续讲下去,从文学密码讲到现实中的密码学,讲到二战时期各国如何用文学着作作为密码母本传递情报,讲到上海租界里那些看似普通的广告、布告、寻人启事里,可能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信息。
我听得入了神。
这不只是一堂文学课。这是一堂关于如何在这个复杂世界里,看懂表面之下暗流的课。
“最后,”顾慎之说,“我想以一段我自己的小说片段作为结束。”
他从讲义夹里取出一页纸:
“‘她在雨夜的街道上奔跑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钥匙。这把钥匙打不开任何一扇现实的门,但它能打开记忆的锁链,打开被时间尘封的真相。雨越下越大,但她知道,只要跑到下一个路口,就能看见那盏灯——那盏无论风雨,永远亮着的灯。’”
念完,他抬起头:
“这段文字里,钥匙、雨夜、灯,分别是什么符号?它们组成的密码,又在传递什么信息?”
礼堂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。
顾慎之的目光再次落向后排。这次,他看着我,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仅仅是在讲课。
他是在教我们——或者说,在教某个人——如何看懂这个充满伪装与密码的世界。
而那个“永远亮着的灯”……
是指引?是希望?还是某个具体的、在风雨中坚守的所在?
下课铃响了。
人群开始散去。我坐在位置上没动,看着顾慎之被几个学生围住提问。他耐心解答,目光偶尔穿过人群看向我。
等最后一个人离开,我才起身走过去。
“顾先生,”我说,“今天的课很精彩。”
“陆小姐听懂了?”他一边整理讲义一边问。
“听懂了前半部分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后半部分关于密码实践的内容……还需要消化。”
“很正常。”顾慎之把讲义装进公文包,“密码学是一个需要练习的领域。就像你写歌词——那些意象、隐喻,本质上也是你与听众之间的密码。”
我们并肩走出礼堂。冬日的夕阳把校园染成淡金色。
“顾先生,”走到文学院楼下时,我停下脚步,“您小说里那段话……那盏‘永远亮着的灯’,指的是什么?”
顾慎之也停下来,转头看我。
夕阳的光线斜射过来,给他的金丝眼镜镀上一层暖色的边。镜片后的眼睛很深,很深。
“你猜呢,陆小姐?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在这样一个时代,有什么东西是‘无论风雨,永远亮着’的?”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答案。
但我没说出口。
有些密码,不需要当场破译。
有些真相,需要时间才能浮出水面。
“我会好好想想的。”我说。
顾慎之笑了:“期待你的答案。”
他转身朝教师宿舍走去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角。
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课程表,翻到背面。
那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银色钢笔写下的小字:
“下周三,同一时间,讲‘经济数据中的文学性’。也许你会感兴趣。”
署名是一个简单的字母:G。
我收起课程表,朝校门外走去。
天色渐暗,但远处城市的天际线,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其中有一盏,或许就是顾慎之说的,那盏永远亮着的灯。
而我,正朝着那光亮走去。
一步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