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想陪我吗?”莱昂轻声问,几乎不敢喘大气。那小小的光点微微振翅,磷光如同细碎的星屑洒落,在他面前慢慢飞旋上升。
莱昂精神一振,跟随着那点在深黑中起舞、如同小灯般的飞蛾,重新迈动脚步。又不知过了多久,狭窄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月光毫无阻挡地泼洒下来,在这高耸入云、完全向星空敞开的塔顶平台上流淌出一片巨大的、柔和的银白色光池。风在耳边呼啸,浩瀚的星空仿佛近得触手可及,群星汇成璀璨无声的海洋将他包裹。莱昂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整个世界的最高处。
月光温柔无声地落在莱昂脸上,也落在他小心翼翼捧起的玻璃瓶上。他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大事的庄严与期待,仰头望向头顶那片群星旋转的浩瀚图景。“找到啦!这里最高!”他的声音兴奋得微微颤抖,“你家在哪里?看到了吗?”
瓶中那点微弱的光芒突然变得无比活跃,它如同受惊的小鸟在瓶中拼命冲撞、闪烁,急切地向上撞,直指那星光流转的高天。莱昂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那份难以抑制的、撕裂般的渴望——那是对“家”的纯粹召唤。
“别急别急!”莱昂连忙安慰他的小伙伴,用微微发颤的手指费力地旋开瓶盖的金属扣环,“我这就——”
他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,让瓶口朝向那片深邃到令人眩晕的星空。瓶中凝聚着的光点迫不及待地挣脱而出,如同一粒小小的萤火,悠悠升腾而起,带着满溢的喜悦,直直飞向它阔别的故乡苍穹。
莱昂脸上露出了纯然的、心满意足的微笑。
然而,几乎就在那光点飞出瓶口、刚触及高塔顶冷冽的夜空气流的刹那间——
光点微微一滞。
接着,它那微弱却倔强的光亮,如同被水浇熄的微弱火苗,猛地一暗。
没有无声的爆裂,没有壮烈的碎散。那份光芒,只是一点点、一点点地淡去。如同风中残烛,无声地熄灭。那缕刚刚被解放的、象征星辰的光,在升空过程中不断逸散,变得越来越稀薄,越来越微弱,最后彻底被夜空吞噬,不留一丝痕迹。
仿佛它从未挣脱玻璃瓶的囚禁。不,甚至比在瓶中时更加渺小、更加虚弱。当莱昂的视线拼命追逐,试图捕捉那缕光最后的去向时,他只能徒劳地发现,无尽的黑暗中,那抹光已经归于彻底的寂灭。
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夜风骤然凛冽起来,卷着古塔高处那钻心刺骨的寒意,猛地灌入莱昂半敞的睡衣领口。那冷意并非仅仅停留在皮肤表层,更像是带着无数冰冷小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深处,让他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。
“回不去?它怎么……回不去了?”他低声地、语无伦次地问着面前的夜空、问着吹拂的风,更像是在问一个巨大得他无法理解的存在。为什么那么勇敢地向上冲,却最终熄灭消散?这难道就是星尘脱离星空之后无法抗拒的归途?他紧握着那个已变得冰冷空洞的玻璃瓶,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,小小的身影在这高耸入云、空旷孤寂的塔顶,渺小得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尘埃。
“回不去啦……”一个极其轻柔、像月光般微凉的声音叹息着说。这声音仿佛不是来自空气,而是直接在莱昂的心灵深处回荡。
他愕然转头。
靠近塔顶边缘残破的矮墙边,不知何时倚坐着一团氤氲流动的银白色柔光。它凝聚变幻,轮廓似人非人,周身闪烁着无数细微、如露珠又如星尘的清冷光点。
“月亮婆婆?”莱昂下意识地小声惊呼。
那团清辉中隐约透出极其柔和的笑意,声音如同晚风摩挲树梢:“它找到了比星空更有意义的归处,莱昂。”
“归处?”莱昂困惑极了,他紧紧握着那个空空如也、徒留一丝冰凉痕迹的小瓶,“它明明很想回家呀!我看到它那么用力地向上飞……”他委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它是不是……在瓶子里就受伤了?是我哪里做错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