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,和记忆中支持他画下第一笔的眼睛重叠在一起。
小时候,无论他画得多幼稚,多不成形,爷爷总是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鼓掌叫好的人。
是爷爷守护了他对绘画最初的热爱。
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。周景逸低下头,避开了爷爷的视线,他怕自己会失控。
他盯着祁川墨递过来的画板,那熟悉的木质纹理和铅笔的气味,像一把钥匙,试图打开他紧闭的心门。
他的手在身侧蜷缩着,微微颤抖。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。
一边是沉重的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现实和负罪感,另一边是爷爷殷切的期望和那来自本能、却已被压抑太久的创作冲动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声和爷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许久,周景逸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,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,他极其缓慢地,伸出了手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画板边缘,然后,接了过来。
动作有些僵硬,有些迟钝。他打开素描本,削好一支铅笔。
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面上,却久久无法落下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不知道该画什么,或者说,不敢画什么。
爷爷的目光一直温和地落在他身上。祁川墨也屏息凝神,不敢打扰。
周景逸的视线,不由自主地,落回了爷爷的脸上。
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因为病痛而深深凹陷下去,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,记录着岁月的沧桑和对生命的不舍。
但那双闭着的眼睛,那微微起伏的胸膛,又明确地昭示着生命的存在。
他的笔尖,开始动了。
起初是犹豫的,断续的线条,勾勒出枕头和头部的轮廓。然后,线条渐渐变得流畅,变得肯定。
他画爷爷稀疏的、失去光泽的白发,画他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额头,画他紧闭的、眼窝深陷的眼睛,画他瘦削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脸颊和下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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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画得极其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、他的笔,和病床上的爷爷。
那些无处宣泄的焦虑、恐惧、无助和深沉的爱,此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出口,通过笔尖,源源不断地倾泻在纸面上。
他不是在简单地描绘外貌,他是在用线条记录生命,记录时间,记录这场无声的、残忍的告别。
祁川墨静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周景逸作画的样子。
那一刻,周景逸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,一种沉浸在创作中的、近乎神圣的宁静,暂时驱散了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。
虽然他紧蹙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,虽然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种全然的死寂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某种仪式中的庄重。
祁川墨忽然明白了爷爷的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