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烛火噼啪一声轻响,拉长了两人凝重如铁的身影。
李牧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撞击着肋骨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怒与寒意压下去,声音因极致的冷静而显得有些沙哑:“你撤离时,可有留下首尾?身份是否暴露?”
“交手时用了化劲与烟雾弹,未曾使用标志性武功。负此轻伤,已将所有可能追踪的痕迹处理干净。” “影子”指了指自己的左臂,语气肯定,“他们至多以为是有其他边镇的探子或江湖人物窥探,应未联想到扬州方面。”
“好!你立下不世之功!”李牧重重一掌拍在“影子”未受伤的右肩上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激赏与郑重,“下去,寻最好的金疮药,好生休养!今日你所见所闻,乃最高机密,除我之外,不得再入第三人之耳!”
小主,
“卑职明白!”“影子”挣扎着起身,抱拳一礼,重新拉上面巾,再次如同真正的影子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书房的阴影角落,从另一处密道离去。
书房内,重归寂静。只剩下李牧一人,以及桌上那盏跳跃的孤灯,还有那枚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“黑渊令”。
证据链已然清晰!昌盛行掌柜的供词,“影子”亲眼所见的军械装备、亲耳所闻的密谋之语,再加上这枚代表着“黑渊”参与的铁证!虽然仍缺乏直接指向永定侯、杨廷和(或其替身)的、能在朝堂之上公开指证的物证,但这一切,已足够拼凑出叛乱阴谋的完整轮廓,足以引起皇帝最高度的警惕,甚至必须立刻采取断然措施!
时机紧迫!“北风起”在即,每拖延一刻,帝国的危险便增加一分!
李牧再无半分犹豫,他迅速走到书案前,铺开特制的、遇水不侵、遇火难燃的密奏用纸。研磨,取笔,他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,落笔如飞,字字千钧。
他将“影子”北行所获的情报,分门别类,条理清晰地一一写下:从“黑云骑”装备走私军械,到参将胡彪勾结装备精良、疑似有西域背景的马匪;从马匪巢穴发现“黑渊令”,到偷听到的“京城贵人”、“侯爷”、“北风起,龙翔九天”等关键密语。他并未加入过多主观臆测,只是客观陈述事实,但所有事实串联起来,指向的结论已呼之欲出。写至最后,他取过那枚“黑渊令”,以特制药水小心涂抹其纹路,将其正反两面的图案与字迹,清晰地拓印在密信末尾附带的专用桑皮纸上。墨迹干透,图案宛若天生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将密信仔细卷好,与那枚拓印纸一同封入一个内衬薄铅、外裹黄铜、机关巧妙的细长信筒中,以火漆混合着特殊药粉严密封口,盖上他身为钦差大臣的独特印鉴。“王老五!” 李牧沉声低喝,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一直如同门神般守在院外的王老五,应声推门而入,脸上带着惯有的剽悍与忠诚。
李牧将密封好的铜管信筒郑重递到他手中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亲自挑选‘外勤组’中身手最好、最忠诚可靠、且擅长长途奔袭的弟兄,组成一队!以此信筒,八百里加急,换马不换人,不惜一切代价,以最快速度,直送京师,必须面呈陛下本人!沿途若遇任何阻拦、截杀,无论对方是何身份,格杀勿论!”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森然杀气:“记住,老王,此信所系,非我李牧个人安危,非江南一隅得失,而是关乎大元之国本存续,关乎天下苍生气运!信在,人在;信失,人亡!不容有失!”
王老五虽不知信内具体内容,但见李牧如此神态,心知此事必定惊天动地。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铜管,如同接过一座山岳,紧紧贴在胸前,单膝跪地,头颅深埋,声音因激动与责任而微微发颤,却异常坚定:
“姑爷放心!老王晓得轻重!就算拼了这条贱命,豁出兄弟们的性命,也定将此信,安安稳稳送到陛下龙案之上!除非我‘外勤组’全员死绝,否则,绝不让此信有半点闪失!”
“去吧!” 李牧重重一挥手。
王老五不再多言,猛地起身,将铜管小心塞入怀中特制的夹层,转身大步流星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。片刻之后,钦差行辕侧门悄然开启,数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,无声地射入茫茫夜色。马蹄上包裹着厚布,初时只有沉闷的“嘚嘚”声,待远离行辕,踏上官道,方才撤去布套,响起急促如骤雨般的蹄声,向着北方,向着那座决定着帝国命运的中心城池,绝尘而去。
李牧独立于书房窗前,推开一丝缝隙,任由寒冷的夜风吹拂着他滚烫的面颊。他遥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,北方的夜空,浓云密布,不见星月,唯有沉沉的黑暗,仿佛孕育着足以撕裂天地的风暴。
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,却带着无尽的沉重与期盼:“陛下,臣所能做,已至极限。这道惊雷,臣已发出……望天佑大元,望您……能挽狂澜于既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