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眠,或者说昏迷,并非全然黑暗。
在极度的疲惫、伤痛与灵魂的耗竭下,陈默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海。破碎的影像如同断线的风筝,在意识的暗流中起伏不定:粒子匕首幽蓝的光束划破黑暗,怪物暗红混乱的规则节点崩裂,冰冷的“星尘砂”湮灭狂暴,暗金色的印记光罩在毁灭能量中摇曳……然后是更久远的片段:堡垒残骸在规则风暴中挣扎,扭曲的都市囚徒们狰狞的面孔,甚至是穿越前那个平凡世界里模糊的日常光影……
这些碎片混杂在一起,没有逻辑,只有强烈的情绪残留——恐惧、决绝、剧痛、以及一丝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它们像钝刀,反复切割着他脆弱的意识边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种恒定而冰冷的触感将他从混沌中拽出。是后背抵着的、坚硬光滑的金属舱壁。一股沉闷的、带着陈腐灰尘味道的空气涌入鼻腔,左臂传来的、仿佛被无数冰冷细针攒刺的痛楚清晰无比,灵魂深处的撕裂感如同背景噪音,持续低鸣。
陈默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应急手电的光芒已经熄灭(可能是自动关闭或能量耗尽),但并非绝对的黑暗。一丝极其微弱、来源不明的暗绿色荧光,从舱室角落某个低矮的设备通风口或破损的管线缝隙中渗出,为这死寂的空间提供了最低限度的、鬼魅般的光照。能见度很低,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。
他发现自己依旧保持着背靠墙壁的坐姿,只是身体因长时间不动而僵硬麻木。他尝试活动手指,一阵酸麻和左臂伤口的刺痛传来,让他闷哼一声。
“醒了?”一个低沉嘶哑、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是鹰眼。
陈默转过头,借着那微弱的暗绿荧光,看到鹰眼就坐在他左侧不远处,背靠着另一个储物柜。鹰眼的姿势相对放松一些,但战术目镜依旧戴在脸上,此刻镜片上没有任何光芒,只是静静地反射着那点微光,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。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似乎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腰带上一个空置的装备卡扣。
“嗯。”陈默应了一声,声音干涩沙哑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系统修复模组最后的计时功能在进入这里后不久也失效了。”鹰眼平静地回答,“根据我的生物钟和‘渡鸦’协议低功耗状态下的基础时间感知模块估算,大约八到十个小时。你的生命体征在这期间有过几次剧烈波动,但总体趋向稳定。”他顿了顿,“马工还在睡,两个重伤员在休眠舱里,体征微弱但平稳。”
陈默点点头,尝试调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,感知自身状态。灵魂创伤依旧,如同碎裂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,布满看不见的裂痕,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崩开,但至少那股因过度消耗和冲击带来的、仿佛随时会溃散的虚弱感减轻了一些。左臂的规则侵蚀伤则依旧麻烦,伤口处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与灰白交织的纹理,麻木与刺痛交替,并且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混乱的规则力量(残留自那个怪物)在持续侵蚀,需要他不断分出精神力去压制和隔离。手背上的“商人印记”依旧沉寂,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之前那惊天动地的爆发只是一场幻觉。
身体状况糟糕透顶,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,并且有了一片可以喘息的“安全区”。
他挣扎着想要站起,却发现双腿酸软无力,左臂也无法支撑。尝试了几次,才在鹰眼无声的注视下,扶着墙壁,一点点挪动身体,改变成稍微舒适一些的坐姿。
“你恢复得怎么样?”陈默看向鹰眼。
“比你好一点。”鹰眼的语气没什么波澜,“外伤基本稳定,内伤和规则反噬需要时间。‘渡鸦’协议……能量耗尽,进入最低限度休眠,除了维持我最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和被动环境扫描(范围极小),无法提供更多辅助。我自己的战斗力……暂时忽略不计。”
他说的很直白。现在的团队,两个半残废(陈默和他),一个重伤的技术人员(马兆),两个深度昏迷的伤员,战斗力基本为零。
陈默沉默了一下,目光扫过这片昏暗的舱室:“检查过这里了吗?有什么发现?”
“初步看过。”鹰眼回答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里是多用途紧急避难舱室,代号‘方舟-7’,根据残存标识判断。我们进来的那个内门,是主气闸。休眠舱有三个,我们占了一个。那边是简易医疗站,设备基本损坏,但可能还有未完全失效的消毒用品或基础药物残留。工作台和控制台彻底死了,能源管线断裂。储物柜里有一些标准制式物品,大多已朽坏,但可能找到密封完好的水、高能营养剂(如果没变质),或者工具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”鹰眼稍微停顿,似乎是在组织语言,也像是在回忆“渡鸦”协议最后提供的信息,“‘渡鸦’在彻底休眠前,对这里的规则环境进行了最后一次深度分析。结论是:此区域被一种高度惰性、且带有‘净化’倾向的规则屏障长期笼罩过,虽然屏障现已失效,但其规则‘沉淀’效果极强,几乎完全隔绝了外部的‘腐化’辐射和混乱规则扰动。理论上,这里是这片‘沉眠褶皱’内,我们能找到的最稳定的环境之一,非常适合……疗伤和恢复,如果我们有办法的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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稳定,但贫瘠。安全,但绝望。就像一个坚固无比却空空如也的避难所。
陈默消化着这些信息。稳定环境是好事,至少能阻止他们状况的进一步恶化。但如何恢复?他们没有医疗设备,没有能量,没有药物,甚至连食物和水都可能短缺。
“马工醒后,让他重点检查医疗站和储物柜,寻找一切可用的物资。”陈默做出了第一个决定,“我们需要水、食物,任何可能修复身体的药物或设备,还有工具。”
“明白。”鹰眼点头,然后又道,“另外……在你昏迷的时候,我注意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鹰眼抬起手,指向舱室深处,那片最黑暗的角落,隐约可见另一扇更小的、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门。“那里……似乎还有一扇门,通往更深处。门是锁死的,材质看起来比气闸门更特殊,上面有一些……奇怪的刻痕。我没有贸然靠近,但‘渡鸦’休眠前最后反馈的、极其微弱的被动扫描数据显示,那扇门后的规则环境……似乎与这里略有不同,惰性更强,但好像……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‘秩序’感?很微弱,也可能是我的错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