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拖下来一个?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平平,“源层清理进度已经这么慢了吗,还往里塞?”
沈光仪咳了一声,侧身让出一点位置。
“班·罗泽,”他向林凡介绍,“原管理员后勤,负责清点废弃权限模块,顺便给这里收尸。”
班·罗泽听见“收尸”两个字,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不耐。
他没否认,只是把怀里的东西往旁边一块空地上放,动静控制得很好,生怕震动波及脚下这些冻结的“同事”。
“别说得那么难听。”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不存在的汗,“我只是负责把崩坏的模块拣出来,避免它们在源层里继续乱跑。”
说着,他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林凡身上。
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略有停顿地在林凡眼睛附近停了半息,然后往下移。
“源语残留值很高,熵兼容度也不低。”他嘴里报出两个判断,“本体还活着,说明你是被直接拉到源层来的。”
“不是回收,是调试。”他得出结论,“麻烦的类型。”
最后那四个字,他说得很直白,语气里没有掩饰的嫌弃。
像是技术部门又接到一个别人乱改后留下来的烂摊子。
沈光仪看了看林凡,又看了看班·罗泽,嘴角的笑意渐渐往下收。
眼神悄悄搜索了一圈周围,确认暂时没有别的波动,这才开口。
“他刚醒。”沈光仪对班·罗泽说,“连源层是什么都没搞清楚,你一上来就扔术语,他听不懂。”
班·罗泽轻哼一声,并不反驳,反而把工具箱往脚边挪了挪,抬手指了指他们站着的这片区域。
“简化版,”他说,“这里是深渊主机的最底层空间,所有系统、序列、权限,都是从这里生出来的。”
他换了一个更顺口的说法。
“你可以把这里当成——”他顿了顿,选词,“操作系统的内核调试界面。”
他说话时,脸上的线条很僵,像不习惯这种一一解释的工作。
只是看林凡的眼神,从一开始的厌烦,慢慢变得认真。
“你们这些人,”他用下巴点了点脚下那些残影,“都是被主逻辑选出来,负责帮它维护各个分区世界的人。”
“他们死了就堆在这里。”沈光仪接上半句,声音压得发闷,“成了失败的记录。”
林凡没有马上开口。
这一层的信息不难理解,也不复杂,复杂的是信息背后的指向。
他顺着班·罗泽的指向再看了一眼四周。
每一具残影身上的衣着、气息、痕迹,都保持在极为鲜活的状态。
有人还穿着宗门长老的法袍,有人背上背着残破的纹阵,有人的指尖停在半写入的术式中。
这不是单纯的“死亡堆积”,更像是一次次操作中途被强行终止的进程,被打包压缩后丢在同一个回收站。
只不过这个回收站大到了肉眼难以量尽的程度。
按理说,他应该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。
身体却在一种高度紧绷之后,反而冷静下来。
既然已经到这里,先搞清楚规则,再谈别的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他把视线收回来,重新看向眼前这两个人。
沈光仪站得有点靠后,背微微靠着一具残影的肩膀。
那姿势看起来有些随便,但肩胛骨明显是收紧的,似乎对这片空间的每一次细微震动都保持高度敏感。
班·罗泽则站在略靠前的位置,脚下选的是一块相对空一点的区域,一只脚踩在一块扁平的数据板上,像是习惯性地占着某种“固定工作点”。
他的两只手没有闲着,一只时不时碰一下工具箱,另一只轻轻敲击着大腿侧面,节奏稳定,把焦躁藏在细节里。
“你们待在这里多久了?”林凡问。
“几次版本。”沈光仪给出的单位简单直白,“上一次世界重载是在你们那边主逻辑更新之前,我亲眼看着三个分区直接被格式化。”
“那时候他还在。”他抬手指了一下某片远处的残影堆,“后来也到这里来了。”
班·罗泽没跟着看过去,只是短促地出了一声鼻音。
“别拿他吓人。”他说,“跟你一届的那些管理员也不比他好多少。”
他打量林凡片刻,像是终于拿定了什么主意。
“系统没给你提示?”他问。
林凡轻轻点头。
“有,但很模糊。”他如实回答,“只标记了一个词——‘源层保护模式’。”
班·罗泽的眉头立刻皱得更紧。
“保护模式?”他重复了一遍,这回连沈光仪也抬起了眼。
沈光仪身体微微往前倾,脸上的惫懒一扫而空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正常拉人进源层,不会开保护。”他说,“保护模式只在一类情况出现——”
“源层本身出问题。”班·罗泽把后半句接完。
他看着林凡,脸上那一点不耐已经完全消失,只剩下紧绷的线条。
“你进来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。”班·罗泽说道,“我们是被回收,你是被放进来。”
他顿了一顿,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。
“你现在不是垃圾,你是被丢进故障机房的活人。”
话音刚落,空间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。
那声音一开始细得几乎可以忽略,像某个角落轻轻撕开了一点缝。
紧接着,一道极细的黑线从高处垂落下来,悬在半空,慢慢横向拉开。
最近的一具残影微微抖了一下。
它的眼珠转动了一格,灰白的视线对准了那道正在扩大的黑线。
嘴角抽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,仿佛在无声地重复生前最后一个指令。
沈光仪的手指立刻扣紧了袖口。
他看着那道黑线,喉咙线条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班·罗泽则是第一时间把脚从那块数据板上挪开。
他弯腰,动作利索地把工具箱扣在地上,一手按在箱盖上,另一手伸向腰侧的一块圆形接口片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提醒,“源缝。”
黑线继续张开,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撕一块布。
裂缝后面,是更浓的黑,黑到连残影身上残留的微光都被吃掉了一截。
林凡的呼吸略微放慢。
他抬起眼,秩序之眼的感知自然扩散过去,不再通过系统调用,而是直接在这个层级里读取结构。
裂缝边缘的数据流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震荡频率,每一帧都带着锋利的错位感。
那不是单纯的空间破洞,而是某种被强行插入的外部指令。
就好像在一段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底层代码里,生硬硬塞进了一段不兼容的语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