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默明白了。她问的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迷路,是创作中、感知中那种深陷迷雾、不知所措的状态。他想起那些写不出歌的深夜,那些对方向产生怀疑的时刻,那些在赞誉与批评中试图找准重心的摇摆。
“经常。”秦默坦诚地说,拿起那把旧吉他,轻轻拨了一下琴弦,喑哑的共鸣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,“尤其是……得到一些东西之后,反而更容易迷路。因为可走的路好像变多了,每条路上都有人举着灯,告诉你该往哪走。”
叶知秋似乎思考了一下他的话,然后说:“您现在……还在迷路吗?”
秦默笑了,笑容里有些许疲惫,也有释然:“有时候吧。不过现在迷路,和以前迷路,感觉不太一样了。以前是怕走不出去,怕永远困在原地。现在……好像没那么怕了。迷路本身,可能也是路的一部分。而且,”他看向叶知秋,目光温和,“看到有人走上了我当年没敢、或者没机会走到底的路,而且走得那么坚定,那么……亮。就好像,我自己的一部分,也跟着走到了更远的地方。”
叶知秋缓缓转过头,第一次,长时间地、没有任何闪躲地,迎上了秦默的目光。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映着金色的夕阳,也映着秦默平静的脸。她似乎想从秦默眼中确认什么,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接收着这番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极轻、极清晰地说:“那条路,很黑。但有声音。跟着声音走,就不怕。”
秦默心中最柔软的地方,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他点点头:“嗯。跟着声音走。”
夕阳又下沉了一些,室内的金色开始向橙红过渡,光影的界限变得模糊。两人不再说话,静静地坐在逐渐黯淡的光线里,一个守着满箱旧日时光,一个怀揣着无人知晓的声音宇宙。空气中只有尘埃缓缓沉降的静谧。
秦默看着逆光中叶知秋沉静的侧影,那专注聆听内心声音的模样,仿佛与记忆中无数个埋头创作的自己重叠,又截然不同。欣慰如暖流,缓缓漫过心田。这不是对自身成就的满足,而是目睹一颗纯粹的艺术火种,不仅未被风雨吹熄,反而燃成了独特光焰后的、深沉的安然。
传承未必是衣钵的授予,风格的延续。有时,它仅仅是让后来者看见,忠于内心那条孤独而值得的路,确有人走通过,并且,永远可以向更深处走去。
薪火无言,其光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