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静水流长

“陈教授否了你的计划,未必是坏事。”秦默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他是用他的方式告诉你,此路可能不通,或者,你还没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。但路是你自己的,最终往哪走,怎么走,得你自己想清楚。学院给你工具箱,也给你地图,但探险的人,是你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被春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树叶:“别急着否定自己,也别急着否定教授。回去,把这两套‘语法’都放下。就听,听你采风时的原始录音,听你心里最原始的那个冲动。然后,用你最舒服的方式,哪怕是最笨的方式,把它写出来。写完了,再拿起工具去修,去琢。记住,是‘你的’声音在借‘工具’说话,不是‘工具’在塑造‘你的’声音。”

说完,他拿起自己的水杯,对依然蹲在地上、陷入沉思的何苗点了点头,轻轻带上门,离开了楼梯间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应。有些话,像种子,需要时间,需要合适的土壤,才能自己发芽。

傍晚,夕阳将小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秦默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,合上电脑。他没有开灯,任由室内光线一点点暗下去,只剩下西窗透进来的、最后的暖金色余晖,将他和他周围的一切,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静谧的轮廓。

他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的学院。草坪上,还有学员在练习乐器,断断续续的音符飘上来。图书馆的窗户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。远处的琴房里,传来隐约的、反复练习同一段艰涩乐句的钢琴声,执着而充满生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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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下午何苗眼中重新亮起的那点光,想起工作坊上那些年轻面孔面对艰深理论时的困惑与求索,想起旁听老艺人授课时,学员们笨拙却认真地模仿着古老吟唱时那虔诚的神情。这里没有商业世界的喧嚣博弈,没有舞台上的万丈光芒,只有最朴素也最根本的,关于声音、关于表达、关于传承的孜孜以求。一种平静而深沉的满足感,像窗外的暮色一样,缓缓将他包裹。

这不是退隐,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深入”。从创造的中心,退回到创造的源头;从聚光灯下,退回到播种的田野。在这里,他不再是一个需要不断输出、证明、引领的“符号”,而是一个可以倾听、可以分享、可以偶尔点拨的“园丁”。看着那些年轻的、充满可能性的生命,在音乐的土壤里挣扎、困惑、生长、开花,其带来的慰藉与希望,远胜过任何一场万众欢呼的演唱会,任何一份光鲜亮丽的财报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小K发来的消息,简短汇报了与某国际音乐平台新一轮合作谈判的进展,并附上几个关键点的决策倾向,请他“有空时看看,把把关”。秦默快速浏览了一遍,回复:“思路清晰,可稳妥推进。注意第三条款的排他性范围界定,建议与法务再细化。”

回复完,他放下手机,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深的蓝紫色天幕。远处城市华灯初上,那里有依然忙碌的胖子,有逐渐沉稳的小K,有在实验室里与未知声音对话的叶知秋,有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阿哲、周晓雯……“默集团”的巨轮,正按照新的航线,平稳地驶向深海。而他,在这安静的小楼里,守着这片播种的园地,听着风穿过泡桐树叶的沙沙声,听着远处隐约的、属于未来的乐音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静水深流般的充实与安宁。

传道,授业,解惑。或许,比创造本身,更能抵达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