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以性命担保!”沈文渊激动道,“各直省数据,皆由布政使、知府、知县三级核验加印,户部又抽调精干,复核了三遍!虽然最终精准数据还需月余方能完全核实,但‘盈余’之局,断不会错!”
萧云凰缓缓坐下,将奏折又看了一遍,然后,又一遍。
烛火在她眸中跳动,映出复杂的情绪:震惊、狂喜、欣慰,还有一丝……如释重负。
这一年多,她承受的压力,外人难以想象。推行新农政,花掉了内帑近百万两银子,动用了无数人力,更在朝野间引发了持续不断的争议。那些守旧大臣,表面上不敢再公然反对,但私下里的“怨望之言”从未断绝。甚至有人暗中诅咒:“倒行逆施,必遭天谴”,“坐等今秋歉收,看陛下如何收场”。
现在,结果出来了。
不是歉收,是前所未有的丰收!不是天谴,是天佑!
“好……好一个陆沉!”萧云凰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好一个‘农政革新’!”
她站起身,在暖阁中踱步,步伐越来越快。
“沈卿!”
“臣在!”
“即刻拟旨:第一,将此喜讯,明发天下!着各州府县,张榜公告,务必让每一个百姓都知道,今岁丰收,朝廷新法有功!”
“第二,着户部立即制定‘余粮收购章程’。以略高于市价之‘保护价’,收购百姓手中余粮,充实各地‘常平仓’。绝不能让谷贱伤农!”
“第三,传谕九边及各卫所:今年冬粮,足额拨付!告诉将士们,朝廷有粮,让他们安心戍边!”
“第四,着司农寺,总结各地丰收经验,汇编成册,分发各州县,为来年进一步推广做准备。”
“第五……”萧云凰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传朕口谕给都察院:那些此前攻讦新农政最烈的官员,让他们每人写一份‘观粮感言’,谈谈对这‘盈余’的看法。十日内交上来。”
沈文渊心领神会,这是要让那些人自己打自己的脸。“臣遵旨!”
“还有,”萧云凰补充,“陆沉何在?”
“陆国公三日前已前往天津卫,视察海运漕粮改制事宜。”
“传他回京。”萧云凰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东方天际,已泛起鱼肚白。“朕要亲自为他,为所有为新农政出力之人……庆功!”
天津卫,大运河与海河交汇处。
这里没有京师那种喜庆的氛围,空气里弥漫着河水、海风、以及装卸货物特有的汗味与尘土气息。
漕运码头,千帆云集。但与往年不同的是,除了传统的内河漕船,码头上还停泊着十几艘体型硕大、有着奇特混合式帆装(硬帆与软帆结合)的“海漕船”。
陆沉站在其中一艘名为“安济号”的海漕船甲板上,正与一名皮肤黝黑、操着闽南口音的老船把式交谈。
“……从松江府装粮,走海路北上,到天津卫卸货,再换内河小船运往通州、京师。”老船把式指着海图,“顺风时,只需十二三日,比走运河快了近一倍!载货量也大,这一船能装五千石,顶五条大漕船!”
“损耗呢?”陆沉问的是关键。
“海上风浪,难免有些浸湿。但俺们用了陆公说的那种‘油布舱’(涂抹桐油的防水帆布覆盖粮袋),又改进了货舱通风,损耗能控制在半成以内。运河漕运,层层盘剥、鼠雀消耗、官吏克扣,损耗往往超过两成!”老船把式压低了声音,“而且……走海路,经手的衙门少,‘漂没’(贪污借口)也少得多。”
陆沉点头。这正是他力主推动“海运漕粮”试点的原因之一。大运河漕运体系庞大而腐败,效率低下,损耗惊人。承平四年的粮食丰收,让漕运压力剧增,也给了改革这个古老体系一个绝佳的契机——既然粮食多了,有了一定的试错空间,就可以尝试更高效、也更难被旧势力完全掌控的海运。
当然,阻力巨大。运河沿岸数十万靠漕运为生的船工、纤夫、码头脚力、乃至相关官吏,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。漕运总督衙门更是权势熏天。提议“海运”,几乎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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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公!”一名随从匆匆登上甲板,递上一份京师来的急件。
陆沉展开,是萧云凰的亲笔手谕,简略告知丰收喜讯,并命他即刻回京。
他看完,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。丰收本在意料之中,只是幅度比预想的更好。他将手谕收起,对老船把式道:“陈把头,海运漕粮试点,就按我们议定的方案进行。首批三万石,从松江启运。记住,安全第一,宁可慢些,也要稳妥。”
“陆公放心!俺们闽海男儿,跑海路比走自家后院还熟!”陈把头拍着胸脯。
陆沉又转向陪同的天津兵备道官员:“水师护航的事,协调好了吗?”
“回陆公,戚都督已调派两艘‘飞鱼’舰,在渤海湾巡弋护航。沿途卫所,也会加强了望。”
安排好一应事宜,陆沉才下船,准备启程回京。刚踏上码头,却见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围了上来,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纤夫。
“陆……陆大人!”老纤夫颤巍巍跪下,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,“求大人开恩!给俺们这些苦力一条活路啊!”
陆沉心中一沉。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他示意护卫不必阻拦,上前扶起老纤夫:“老丈请起,有何难处,慢慢说。”
老纤夫老泪纵横:“大人,俺们都是运河上的纤夫,祖祖辈辈靠拉纤为生。如今朝廷要改走海路运粮,漕船少了,俺们……俺们没活干了!家里老婆孩子,等着米下锅啊!”
身后众人纷纷磕头哀求:“求大人给条活路!”
陆沉看着这些被生活压弯了脊背的汉子,心中复杂。改革必然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,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,往往是最直接的承受者。
“诸位乡亲,”陆沉提高声音,“朝廷改海运,不是为了断大家的生路,而是为了让南方的粮食,更快、更省地运到北方,让北方的百姓,也能吃饱饭!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大家的生计,朝廷已有安排。第一,天津卫码头扩建,需要大量劳力,工钱按日结算,管饭。第二,朝廷正在疏浚永定河、修建新水库,也需要人。第三,海漕船需要水手、装卸工,愿意出海的,可以报名,工钱比拉纤高,还管培训。第四,家里有田的,司农寺会派人指导新耕法,增产增收。”
他每说一条,人群中的骚动就平息一分。
“真……真管饭?真给工钱?”
“出海……俺不会水啊。”
“种地,官府真教新法子?”
陆沉耐心解答:“千真万确!三日后,天津卫衙门口会贴出招工告示,写明工种、要求、工钱。有疑虑的,可以当场问。朝廷做事,不骗百姓!”
老纤夫擦了擦眼泪:“大人……俺们信您!您是个办实事的好官!俺们……俺们去干活!”
安抚好众人,陆沉登上马车。车帘放下,他疲惫地靠在车厢上,揉了揉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