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想拉。
他只想坐在这儿,再抽一袋烟。
抽完这袋烟,他就起身,往新村走。
五里地,走一个时辰,正好天亮。
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老宅。
月光底下,老宅的轮廓模模糊糊,像他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,又不太像。
他转身,往新村方向走去。
走了十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那条新修的土路上,对着月光,轻轻说了一句话:
“爷爷,爹,俺走了。”
小主,
“地给朝廷了,换了一头牛,五亩水浇田。”
“那头牛是好牛,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牛。”
“你们放心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月光照着他的背影,照着那条通往新村的土路,照着五里外那些新盖的瓦房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承平三十六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西山工业区第一期工程告竣。
从五月初九破土,到腊月二十三收工,历时二百二十八日。
建成项目:
——煤矿扩建:新增三对斜井,年采煤能力提升至八十万吨。
——焦化厂:建成倒焰式焦窑十二座,年产能六万吨。
——铁厂:建成高炉两座(容积各八十立方米),化铁炉四座,年产生铁能力一百二十万斤。
——铁路支线:西山煤田至古交铁矿专用线,全长五十三里,已铺轨四十二里,剩余十一里待开春续建。
——生活区:建成工人宿舍三千户(其中两千户已入住),工匠学堂一所(招生二百人),百工医院西山分院一所(大夫八人),商铺三十间(已开业十七间)。
——迁建新村:五百亩河滩地改造成水浇田,九十三户村民已全部入住,每户配耕牛一头,农具一套,口粮一年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方承志没有回京师。
他站在西山脚下,看着那片灯火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片荒山,只有几间破窑洞,和一堆堆黑黢黢的煤矸石。
今夜,山坡上亮起了三百盏煤油灯。
那是工人宿舍的灯火。两千户,一户一盏,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,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珠子。
焦化厂那边,十二座焦窑还在烧。窑口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把远处的吕梁山轮廓勾勒成暗红色的剪影。
铁厂那边,两座高炉正在烘炉。炉膛里的火从炉门缝隙透出来,一闪一闪,像在眨眼睛。
方承志站在山坡上,看这片灯火,看了很久。
他身后站着公输英。
她手上还握着那把千分尺——不是她自己的那把,是方承志今天刚送给她的新年礼物:一把全新的、百工院精密机械所特制的、刻度可测至十丝的千分尺。
她没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他身后,和他一起看那片灯火。
远处,焦化厂的烟囱还在冒烟。烟被风吹散,和天上的云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,哪是云。
方承志忽然开口:
“公输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西山工业区现在有多少人吗?”
公输英想了想。
“矿工两千,焦化厂五百,铁厂八百,铁路一百,生活区杂役三百……四千左右。”
“四千人。”方承志重复,“四千人,住在这片山沟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四千人,一年要吃掉多少粮食?”
公输英一愣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我算过。”方承志说,“按每人每月三十斤口粮算,四千人一年要吃掉一百四十四万斤粮食。”
“这些粮食,要从太原府、从晋中平原、从几百里外运进来。”
“运粮的骡车,一天最多走六十里。从太原府到西山,一百二十里,要走两天。一车最多拉八百斤。一百四十四万斤,需要一千八百车。”
“一千八百车,一天发十车,要发半年。”
公输英沉默。
她不知道方承志为什么忽然算这个账。
方承志继续说:
“所以,西山不能只靠外面运粮。”
“工业区自己,要种粮。”
“种粮要地。可这片山沟里,没有地。”
公输英看着他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方承志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灯火,望着那些从山脚蔓延到半山腰的煤油灯,望着焦化厂那边染红半边天的火光。
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四千张嘴要吃饭,四千个孩子要念书,四千个人病了要看大夫,四千个人老了要有人管。”
“这不是一座铁厂。”
“这是一座城。”
“城,不是一年建成的。”
“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建成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公输英。
“公输英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二十七。我二十七那年,刚当上龙须沟工程的主事。天天蹲在沟边啃干饼,不知道什么叫‘工业区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过二十七年,你五十四。那时候,西山工业区应该已经变成一座真正的城了。”
“那时候,我不在了。”
公输英猛然抬头。
方承志没有看她。
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,继续说:
“国师说过,我只需要画到画不动那天。”
“我画了二十年,从龙须沟画到昌平,从昌平画到西山。”
“画不动那天,总会来的。”
“你接着画。”
公输英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握着那把新千分尺,握得很紧。
远处的焦化厂那边,又一座焦窑点火了。
火光把她的侧脸映成金红色。
她二十七岁。
她镗过公差十八丝的汽缸衬套。
她接过祖传四代的千分尺,也接过了方承志新送的那把。
她不知道二十七年后的西山工业区会是什么样子。
她只知道,方承志说“你接着画”的时候,她没有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