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
承平五十年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西山工业区,迁建新村。
孙德旺收工回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
他五十九岁了,在高炉前干了三十多年,头发全白了,眼睛还亮。
他爹孙老头,九十三岁了,还坐在门槛上看灯。
灯亮了十七年了。
孙德旺走到他爹面前,把报纸递给他。
“爹,给您看个新鲜。”
孙老头接过报纸,看了半天。
他不认识字。
但他认识那些数字。
一千二百万斤。
八十万斤。
一万二千支。
二百门。
他指着那些数字问:
“这是啥?”
孙德旺说:
“去年西山产的东西。”
“铁,一千二百万斤。”
“钢,八十万斤。”
“枪,一万二千支。”
“炮,二百门。”
孙老头沉默。
他算了算。
一千二百万斤,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铁。
八十万斤钢,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钢。
一万二千支枪,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枪。
二百门炮,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炮。
他问:
“这些,都是你炼的?”
孙德旺笑了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是几万人一起炼的。”
“我就炼一小部分。”
孙老头点了点头。
他把报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留着。”
“给你孙子看。”
承平五十年二月初九。
西山铁路局,养路工棚。
崔大牛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他娘从朝鲜寄来的。
他娘不识字,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。信很短:
“大牛:你爹走了。去年腊月,他病了,病了一个月,没熬过来。走之前,他让我告诉你:他这辈子,最对不住的就是你。从小没陪你,让你一个人在大夏闯荡。但他也最骄傲的,就是你在大夏活得好,有饭吃,有活干,有媳妇,有孩子。他让我把这本账本给你。这是他三十年的账,从开药材铺那天起,一直记到关门那天。他说,你留着,将来给你儿子看。让他知道,他爷爷是怎么活着的。娘。”
崔大牛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信纸湿了。
不是雨,是泪。
他擦了擦眼睛,继续看。
信封里还有一个小包。
打开,是一个账本。
账本很旧,封面已经磨破了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
“崔永浩记。承平二十年三月初九,开药材铺于汉城钟路大街。”
三十年。
从承平二十年,到承平五十年。
三十年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
只有一行字,是后来写的:
“承平四十八年八月初九,铺子关门。三十年生意,到此为止。崔永浩记。”
崔大牛捧着那个账本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把账本收好,揣进怀里。
怀里还有一样东西。
那把千分尺。
他师父赵老五传给他的,国师给的。
用了好多年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工棚门口。
门外,铁路伸向远方。
他望着那条路。
那条路,通到朝鲜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爹的账本,他会留着。
留给他儿子。
让他儿子知道,他爷爷是怎么活着的。
承平五十年三月初九。
西山工业区,精密机械所。
一个年轻人来找公输英。
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。
他是《夏国公报》的记者,姓周,叫周用济,是周用锡的侄子。
周用济说:
“公输主事,我想采访您。”
公输英愣了一下。
“采访?”
“对。就是问您一些问题,然后写到报纸上。”
“写我?”
“对。您的事,很多人都想知道。”
公输英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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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四十一岁了,从七岁学镗工,到现在三十四年。
三十四年,她镗过无数根汽缸衬套,从一百多丝到八丝。
她见过很多人,教过很多人,送走过很多人。
但从没有人想“采访”她。
她问:
“写我干什么?”
周用济说:
“让老百姓知道,大夏的枪炮,是怎么造出来的。”
“让老百姓知道,大夏的工匠,是怎么干活的。”
“让老百姓知道,大夏的强,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公输英沉默。
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
“你们不是来学手艺的。你们是来证明,有些事女人也能做。”
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师父早死了。
但话还在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你问。”
周用济打开小本子,开始记。
“公输主事,您几岁开始学镗工?”
“七岁。”
“谁教的?”
“我爹。”
“您爹是干什么的?”
“镗工的。我爷爷也是镗工的。我太爷爷也是镗工的。”
“镗了四代?”
“对。四代。”
周用济记着记着,手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着公输英。
四十一岁的公输英,头发里已经有了白发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。
公输英看着他。
“怎么不问了?”
周用济说:
“公输主事,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