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先生:见字如面。多谢多年照拂。余此生,虽为傀儡,然最后数月,得尝‘为人’滋味,亦足矣。今赴死,无憾。望先生珍重,早脱牢笼。朱某绝笔。”
字迹工整,笔力遒劲,是“玄黄一号”的风格。但某些笔画的转折,隐隐有朱慈焕真迹的影子——它临摹得太像了。
张砚看着信,手微微发抖。
“它……什么时候写的?”他问。
“被抓回来第二天。”吴良说,“我答应它,会转交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吴良沉默了一会儿:“也许……它觉得,你是这里唯一还把它当‘人’看的人。”
张砚盯着信纸。最后那句“早脱牢笼”,像根针,扎进他心里。
牢笼。摹形司是牢笼,这个时代是牢笼,这虚假的一切,都是牢笼。
可他怎么脱?
“信你看完了。”吴良说,“烧了吧。留着是隐患。”
张砚点点头,把信凑到灯焰上。纸角点燃,火苗蔓延,很快吞没了那些字。灰烬飘落,落在桌上。
吴良看着灰烬,忽然说:“张砚,你跟了我二十八年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二十八年,你做得很好。”吴良说,语气有些感慨,“心思细,记性好,嘴也严。司里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张砚等着下文。
“但现在……司里可能要变了。”吴良顿了顿,“‘玄黄计划’结束了,‘朱三太子’也死了。摹形司……也许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”
张砚心里一动。要解散?
“上面还在议。”吴良说,“但不管议出什么结果,咱们这些人,都得有个去处。你……你有什么打算?”
打算?从没想过。他二十八岁进摹形司,如今五十六了,半辈子都在这里。他能去哪儿?回绍兴?老家早没人了。留在北京?除了记录、比对、整理,他什么都不会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如实说。
吴良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张砚,你是个好人。但在这里,好人活不长。趁现在还有机会,早点想退路吧。”
这话,和朱慈焕、和“玄黄一号”说的,如出一辙。
“吴先生您呢?”
吴良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:“我?我还能去哪儿?这辈子都搭在这里了。上面怎么安排,就怎么走吧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对了,明天起,司里放假三天。你也好好歇歇。等有了消息,我会通知你。”
“是。”
吴良走了。脚步声渐远。
张寅砚坐在灯下,看着桌上那摊灰烬。他用手指拨了拨,灰烬散开,露出底下桌面的木纹。
他想起“玄黄一号”在信里说:“得尝‘为人’滋味,亦足矣。”
为人滋味。是什么滋味?是痛苦?是困惑?是那些被灌输的“抱负”和“仇恨”?还是最后那几个月,拖着伤腿东躲西藏、却觉得自己在“做事”的充实感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被他们造出来的“人”,最后觉得自己“为人”了。
而他自己,这个真的人,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工具,像个影子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戌时了。
张砚吹灭灯,躺上床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,看着屋顶。
眼前还是刑场上那一幕:刀光,血,那颗睁着眼的人头。
还有那个无声的口型:“自由。”
自由。
什么是自由?
真身死了,自由了。
副本死了,也说“自由”了。
而他活着,却觉得被捆得更紧。
捆在这座院子里,捆在这些档案里,捆在这二十八年造下的业障里。
夜很深了。远处偶尔传来狗吠,还有更夫悠长的吆喝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枕头里有股霉味,是多年未晒的潮气。
他忽然想起怀旧轩里,朱慈焕最后躺的那张床。床很硬,被子很薄,但他走得很安详。
又想起“玄黄一号”在囚车里挺直的脊背,那双到死都亮着的眼睛。
两个“朱三太子”,都以自己的方式,“自由”了。
而他,还要在这牢笼里,继续待下去。
待多久?不知道。
闭上眼。
黑暗中,他好像听见许多声音:朱慈焕的叹息,“玄黄一号”的冷笑,吴良的叮嘱,还有那些被销毁的档案在火里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变成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。
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,又像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响着。
响在这深夜里,响在这牢笼里,响在他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