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……该死的血迹……滚开……”他低声嘶语,声音破碎,“洗掉……必须洗掉……”
阿洛跟了过去,隔着一段距离,用DV对准他。夜视模式尚未开启,但在黄昏微弱的光线下,肖恩侧脸的线条紧绷,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偏执。他搓洗的动作越来越用力,仿佛手上真的沾满了看不见的、粘稠的污秽。
阿洛的镜头特写肖恩浸在水中的双手。清澈的溪水流过,带起细小的泡沫和泥沙,但那双手本身,在镜头里是干净的,除了用力搓洗导致的皮肤泛红,什么都没有。
但在肖恩的眼中呢?阿洛想起昨晚日记上那行未干的字——“邓肯已死”。在肖恩的脑海里,邓肯真的“死”了吗?被谁?被“麦克白”?被他自己?
“洗不干净……永远洗不干净……”肖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他更加疯狂地搓洗,甚至将小臂也浸入水中。
就在这时,阿洛为了获取更好的角度,脚下的一颗松动的石头滚动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肖恩的动作猛地停住了。他没有立刻回头,但整个背影绷紧了。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,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
黄昏最后的光线从他侧后方照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异常明亮,直直地看向阿洛,更确切地说,是看向阿洛手中的DV镜头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空洞,以及一丝被冒犯的、君王般的威严。
“你,”肖恩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与刚才疯狂的呓语判若两人,“在拍什么?”
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空气里。
阿洛僵住了,手指按在录制键上,不知该继续还是停止。透过取景框,肖恩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镜头,直视他的灵魂。
肖恩慢慢地从溪水中抽回手,水滴从他通红的手指上滴落,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“嗒、嗒”声。他就那样看着阿洛,看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。
然后,他什么也没说,站起身,水淋淋的手在戏袍上随意擦了擦,转身,迈着一种奇特的、僵硬的步伐,走回了营地,走向他自己的帐篷,将那令人窒息的凝视留在了身后的暮色和阿洛的镜头里。
阿洛站在原地,直到肖恩的背影消失,才猛地呼出一口他一直屏住的气。他低头看向DV,录制指示灯还在亮着。他保存了文件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当他走回营地时,其他人已经麻木地开始收拾,点起炉子烧水,像一群梦游者。没人交谈。绝望已经凝固了。
阿洛看到文珊独自一人站在营地边缘,靠近森林的地方。她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草丛。然后,她蹲下身,拨开草叶,捡起了什么。
是那颗黑色的石子。那颗她昨天早晨拒绝、并扔在草地上的石子。
她将石子握在掌心,看了很久,手指收紧。然后,她走向肖恩的帐篷。帐篷帘紧闭着。文珊在门口停顿了片刻,似乎在聆听里面的动静——一片死寂。
她伸出手,将那颗冰凉的黑石子,轻轻地、迅速地塞进了肖恩帐篷门帘底部的一个小缝隙里,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快步离开。
阿洛的DV捕捉到了这一切。文珊的脸上没有了研究者的冷静,也没有了制片人的掌控,只剩下一种深切的、近乎迷信的恐惧,以及一种尝试进行某种“安抚”或“转移”的绝望举动。她捡回石子,不是接受了“女巫的选召”,而是试图将这份不祥的“礼物”,还给它现在认定的主人。
夜幕完全降临,废墟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。只有几盏帐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,在无边的荒野中,像几缕即将熄灭的鬼火。森林在周围无声地矗立着,仿佛一堵无法逾越的、活着的墙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、寒冷,以及一种越来越清晰的预兆:游戏(如果这曾是游戏)的规则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