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池没有寒暄,甚至没有提起任何关于工作的话。他目光在袁镜吾脸上停留了几秒,那眼神很奇怪,不再是上司打量下属,也不是学者审视对象,而像是……一个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了许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那个模糊的标记,带着一种确认般的、复杂的情绪。疲惫,了然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……遗憾?
“《盛京时报》,”菊池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,“办不了几年了。”
他说得极其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、早已确知的天气预报。没有感慨,没有惋惜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尘埃落定般的陈述。
袁镜吾心头微微一震,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知道这是事实。战争的走向,时局的崩坏,这份报纸的命运早已注定。他只是没想到,菊池会以这种方式,如此直白地说出来。
菊池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。他向前挪了半步,拉近了距离。一股淡淡的、老年人身上特有的、混合了药味和旧衣物气息的味道传来。他微微侧头,将声音压得更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,每个字都像冰珠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:
小主,
“你知道吗?日本人,一直在找你们家的人。”
袁镜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。血液似乎有瞬间的冰冷。但他依旧站着,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看着菊池镜片后那双疲惫而锐利(这一刻,那锐利似乎又回来了些许)的眼睛。
菊池盯着他,仿佛要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,然后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补充:
“是因为你们家,记龙。”
记龙。这两个字,从菊池口中吐出,带着一种异样的、确凿无疑的沉重。他似乎完全知晓这个词在袁家语境中的特殊含义。
走廊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些。远处机器的声响变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菊池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
“龙是什么?龙是……中国人的魂。”
他紧紧盯着袁镜吾的眼睛,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,看到那个幽深莫测的灵魂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