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阿辽沙呢?伊万呢?营地里的这些人呢?”
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向营地中那片篝火,望向那群围坐在火光中的囚犯和哨兵——他们总共大约有上百人。七号施工营。
“我们不能在这里告诉他们,”他说,声音压得极低,“如果消息泄露,恐慌会将所有人驱散到荒原上。而此刻的荒原上,有温迪戈。即使极光将它暂时拉回了洞穴附近,一旦下一场暴风雪来临,它又会出来觅食。唯一的出路是让他们留在营地,而我们在引爆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他们疏散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补充了一句:“但现在,比起温迪戈和暴风雪,我更担心第三厅的人。如果我的判断没错,他们会以‘紧急地质调查’的名义派遣一支小型部队在一天内抵达。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,越早越好。”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天亮之前。迈克罗夫特的信号已经发出,封印在接下来三个小时内会短暂恢复稳定——这是地质学家笔记中推算的衰减周期给出的最佳窗口。信号到达后搏动频率将回升到正常值,然后信号余量将逐渐消散,搏动频率再次开始衰减。我们必须在它第二次衰减达到临界点之前引爆。算上从营地到洞穴的路程、布置炸药的时间、以及引爆后的三十分钟撤离窗口——我们最迟必须在凌晨三点出发。”
傍晚时分,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雪粒。算不上暴风雪——至少目前还不是——但空气中的湿度正在明显增加。我站在营地栅栏边,望着东北方向那道极光柱,注意到它的底部正在发生变化:光柱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细小的分支,像树根一样沿着塌方现场的裂缝向外蔓延,每一条分支都闪烁着不稳定的、忽明忽暗的光芒。福尔摩斯说得对——封印的能量正在重新聚集,但那些从光柱主干上逸散出去的细丝表明,它并不比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更可靠。它在勉强维持,但每一分每一秒,都有极少量的能量从缝隙中泄漏出去——而每一丝泄漏,都会让封印的总能量储备减少一分。
就在这时,一名哨兵忽然从营地东侧的栅栏外跑进来,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。他跑到彼得罗夫跟前,气喘吁吁地说了些什么。彼得罗夫听完后,原本就阴沉的面孔变得更加难看了。他站起身,将烟斗从嘴里取下,朝我们走来。
“又少了三个人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今晚点名的时候发现的。都是囚犯。他们昨天半夜趁乱跑了——往森林那个方向。”
“什么时候最后一次有人看到他们?”
“据同工棚的人说,大概午夜前后。他们说要去追斯麦尔佳科夫——那个厨子——他们说那个厨子欠他们赌债。三个对一个大摇大摆走出营地的男人,算账算到了半夜还不动手?我不信。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叫了他们。像叫那个厨子一样,叫了他们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森林边缘那棵若隐若现的老松树。极光的光柱下,松树的轮廓依然清晰——以及树下的那个黑影。它又回来了。但这一次它没有退回到森林深处。它正紧贴着森林边缘的树线来回走动,像一只被关在看不见笼子里的狼,两只冷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平行的弧光。它似乎正在测试某种我们看不见的界限。每次走到树线的尽头,它就停下来,歪着头——仍然是那种不可能属于任何颈椎生物的角度——然后退回去,换一个方向再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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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它不能进来。”我说,重复着福尔摩斯此前的推断。
“它还在地上,”福尔摩斯说,“说明封印的力量还能辐射到营地周围,形成一片限制区域。但这片区域正在缩小。”
他再次掏出怀表,看了一眼时间。时针指向晚上九点。极光的绿色光芒在怀表盖上反射出幽微的冷光,照亮了他那道紧抿的唇线。
“告诉营地里的所有人,”他对彼得罗夫说,“如果天亮之前听到东南方向传来爆炸声,不要犹豫,不要收拾行李,立刻带着所有人沿着铁路线往东撤。不能往西,西边是森林,是它的地盘;往东是冻土荒原,虽然没有庇护,但也没有树。没有树,风就无法形成定向气流——它就无法显形。”
彼得罗夫看着福尔摩斯,沉默了片刻,将烟斗重新塞进嘴里——但烟斗仍然是空的。
“你是说,你能让它消失?”
“我没有说我能让它消失。”福尔摩斯将手杖从雪地中拔出来,握紧,“我说的是,我可以让它重新被困在比人类历史更长的时间里。”
他在说这句话时,灰白色的天光从极光柱的方向洒过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一直延伸到栅栏边缘那排被冻得发白的大地尽头。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消瘦而笔直的背影,想起多年前在伦敦的一个案子,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:“华生,真相哪怕再丑陋,也胜过最美好的谎言。”那时他说的是人间的罪恶——谋杀、背叛、贪婪。现在这句话的意义已经被放大到了宇宙尺度:真相再丑陋,也胜过人类用无知和傲慢给自己编织的谎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