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侧七十丈外,有一人藏身石后,气息阴冷,带着淡淡的血腥气……是赵无眠的人?
林闲心中一沉。
今夜之会,果然不简单。
**子时整,两道人影先后抵达听涛亭。**
先到的是周老执事。他穿着平日的灰色旧袍,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灯光昏黄,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。
随后到来的是莫先生。他依旧一身简朴灰袍,腰间木剑,空手而来,步履从容。
两人在亭中石桌旁相对而坐。
“周执事,久违了。”莫先生率先开口,声音温和。
“莫先生客气。”周老执事推了推眼镜,“不知先生深夜相邀,所为何事?”
莫先生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石桌上。
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,令牌正面刻着一朵舒展的云纹——与藏剑老人玉片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周老执事的呼吸骤然急促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周静轩,”莫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,“或者说,我该叫你……‘闲云’?”
林闲在树上,心脏猛地一跳。
闲云?!
那本《北疆风物志续编》的编着者,署名就是“闲云散人”!
周老执事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四十年了……我以为,这个名号早已被人遗忘。”
“有些东西,忘不掉的。”莫先生将令牌推到他面前,“‘闲云盟’第三十七号令牌,持此令者,皆为守护‘逍遥正道’的暗子。周师兄,你还没忘记当初的誓言吧?”
周老执事颤抖着手,拿起令牌,摩挲着上面的云纹,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。
“逍遥正道……呵呵,哪还有什么逍遥正道。”他苦笑,“这四十年,我看着宗门一步步堕落,看着同门一个个死去,看着那些黑暗越来越深……而我,只能装聋作哑,苟且偷生。”
“苟且偷生,也是一种抗争。”莫先生轻声道,“活着,才有希望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周师兄,你这些年暗中收集的证据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你很了不起,真的。”
周老执事猛地抬头:“你们……都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莫先生点头,“‘闲云盟’虽然散了,但还有一些人在坚持。我们一直在暗中关注,只是……时机未到,不能现身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周老执事声音嘶哑,“现在时机到了吗?”
“或许快了。”莫先生望向亭外漆黑的夜色,“凌霄剑尊这次来,表面是‘路过’,实则是来查一桩旧案——四十年前,青云宗三位长老‘意外’陨落的真相。”
周老执事瞳孔骤缩:“剑尊他……知道了?”
“知道一些,但不全。”莫先生收回目光,看向周老执事,“所以,我们需要你的证据——你藏在砚台里的那些记录,还有……你这个人证。”
周老执事沉默。
亭中只有松涛声。
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证据,我可以给你们。但人证……我恐怕做不了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孙敬尧给我下了‘蚀心蛊’。”周老执事平静道,“三年前下的,如今已深入心脉。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莫先生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蚀心蛊……孙敬尧竟敢对自己同门下此毒手?!”
“在他眼里,我早就不是同门了。”周老执事惨笑,“一个知道太多秘密、又不肯同流合污的老家伙,留着才是祸患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——正是林闲见过的那卷,但似乎又多了些新内容。
“这是我四十年来的记录,最新的一页,是三天前写的——关于赵无眠试图控制那个厨修,以及昨夜派人刺杀林闲的事。”他将绢帛递给莫先生,“至于砚台里的原版,我留给了一个年轻人。他叫林闲,是个……还有‘光’的孩子。”
莫先生接过绢帛,没有立刻翻阅,而是盯着周老执事:“周师兄,你……”
“我活够了。”周老执事打断他,声音忽然变得轻松,“四十年装糊涂,太累了。现在,该做的都做了,该留的都留了,可以……休息了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崖下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莫师弟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他背对着莫先生,“保护好那个孩子,还有那个厨修。他们……或许是新的希望。”
莫先生也站起身,沉声道: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老执事笑了,笑容里透着解脱,“最后,替我向剑尊带句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青云已浊,当破而后立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纵身一跃,跳下悬崖!
“周师兄!”莫先生惊呼,伸手去抓,却只抓住了周老执事的一片衣角。
衣角撕裂。
那道苍老的身影,如一片枯叶,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松涛声掩盖了落地的声音。
崖边,只剩莫先生一人,手中握着那片残破的衣角,还有那卷沉甸甸的绢帛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夜风吹过,掀起他的衣袍。
而在三十丈外的古松上,林闲死死捂住嘴,指甲深深掐入手心,鲜血渗出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“听”见了周老执事最后的心跳——那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释然的平静。
还有那最后一句话:
“青云已浊,当破而后立。”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莫先生终于动了。
他将绢帛小心收好,又捡起地上那盏气死风灯,吹熄,然后对着崖下深深一躬。
“周师兄,走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潜伏在周围的那些人也悄然退去。
听涛亭恢复了寂静,只有松涛依旧。
林闲从树上滑下,走到崖边。
崖下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跪下,对着崖下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起身,擦干眼角不自觉滑下的泪水,转身离开。
脚步很轻,却很坚定。
周老执事用四十年记录真相,用生命传递火种。
而他林闲,接下了这火种。
就不能让它熄灭。
**回到木屋时,天已微亮。**
林闲坐在桌前,取出床下暗格里的砚台,打开机关,重新拿出那卷绢帛。
他展开,在最后一页空白处,提笔蘸墨,写下了一行字:
“庚辰年霜降后三日,周静轩前辈于听涛亭坠崖明志,遗言:‘青云已浊,当破而后立。’——后学林闲谨记。”
墨迹未干。
窗外,晨光刺破黑暗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这条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