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在这一天、这一刻。
被一面从城楼上抛下来的旗接住了的。
还活着的人。
武松把铁枪交给亲兵。
转身走下城楼。
他的腿在稳步行进。
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。
城门口。
燕青正把周威从马上扶下来。
周威背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伤口裂开了。
血顺着绷带的边缘往下淌。
可他没有叫疼。
只是站在城门口。
看着那些正被搀扶进城的百姓。
一个老妇从城门洞里走进来。
手里牵着一个光着脚的孩子。
孩子怀里抱着一面旗。
是字旗的一角。
那是从城楼上被风吹下来的碎片。
老妇看见武松。
停住了。
扑通一声跪下。
身后所有百姓。
一个接一个。
全跪下了。
武松走过去。
扶起她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对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说。
从今天起,你们是大宋的人。
没有人再能拿你们当牲口用。
他让士兵把冬衣脱下来给百姓披上。
把干粮分给那些孩子。
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。
直到最后一个百姓被搀扶进城。
直到城门缓缓地关上。
把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战场关在了外面。
夜幕降临时。
他又登上了城楼。
远处的金兵营火比昨夜稀了一半。
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像一群濒死的萤。
城下那片空地上。
陷马坑还敞着口。
坑里歪倒的拒马和断裂的矛杆。
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。
更远处。
那座临时刑场上的木桩空荡荡地立着。
桩子上拴人的麻绳被风一吹。
像一条条不会再抽下来的鞭子。
燕青走过来。
站在他身后。
站了很久,才开口。
陛下,蓟州那个老汉,末将已经让人殓了。
他儿子——就是城墙上喊他的那个伤兵。
末将也安排了。
让人把他扶到殓房里看了他爹最后一面。
武松沉默了一会儿。
把他爹的刀,给他。
他顿了一下。
告诉他,那刀是蓟州人给自己挣回来的。
以后这把刀,就是他家的传家宝。
燕青的眼眶红了。
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武松叫住了他。
他指着北边那片越来越稀的营火。
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疲惫。
又像是那种把所有该流的血都流完。
所有该打的仗都打完之后才会有的平静。
燕青,完颜亮还没走。
他明天还会来。
他把手从城垛上拿起来。
转身,向城楼下走去。
明天,朕再见他一次。
燕青站在城楼上。
看着武松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月光把他空荡荡的袖管吹得轻轻飘起来。
他转过头。
望着北边那片营火。
营火在风中摇着。
像一群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风再大一点。
就会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