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越是如此,你便越是……不可恃宠而骄啊!”
他这话,与其说是在教诲儿子,倒不如说更像是在提醒他自己。
朱由检听了,心中也是一凛。
他知道,父王今日这番看似“无差别攻击”的怒火,其根源,怕还是来自于那无边的不安全感。
他连忙抬起头,用一种极其诚恳、极其乖巧的语气,奶声奶气地说道:
“父王教诲,孩儿记下了。孩儿知错了。”
他说着,还顺势主动拉了拉身旁大哥朱由校的衣角。
朱由校也立刻心领神会,连忙跟着说道:“父王,孩儿也知错了!”
朱常洛看着眼前这两个“乖巧懂事”的儿子,心中那最后一点气,也彻底地消了。
他疲惫地摆了摆手,道:“罢了罢了。你们都年少无知。好生读书习字,莫要再让孤为你们操心了。”
“是,父王。”
兄弟二人如蒙大赦,连忙再次行礼,然后便手拉着,悄无声息地,退到一旁。
朱由检和朱由校兄弟二人,如同两只刚从风暴中逃离的小鹌鹑一般,手拉着手,同时快步退出了那气氛压抑的正殿。
直到走到殿外的廊下,被那深秋的冷风一吹,朱由校才像是活过来一般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小声地对朱由检抱怨道:“吓死我了!今日父王也不知是怎么的了!不知为何为些小事发如此大的火,太吓人了!”
朱由检只是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心中却依旧在回味着方才父王那番训斥背后,所隐藏的深深的无力与焦虑。
而在他们身后,正殿之内。
朱常洛才终于将目光,转向了自打他进来,便一直如同木雕泥塑一般,垂手侍立在殿内一角的那几位太医院的御医。
只见这几位御医,皆是上了些年纪。他们头上戴着标准的乌纱圆翅帽,身上则穿着六七品御医该有的盘领绿袍,胸前背后的补子依旧,只是为了御寒,一个个都在官袍之外,又加穿了一件素色的青布纻丝罩甲,耳朵上,还带着毛茸茸的貂皮暖耳。脚下则是标准的白袜黑靴,想来那厚实的靴子里,也定是套着一层保暖的毡袜。
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,站在那里,努力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,生怕被太子殿下注意到。
可终究还是躲不过去。
朱常洛看着他们,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方才训斥儿子时未曾散去的余威,沉声问道:
“几位先生,太子妃的病,到如今,究竟如何了?!”
此言一出,那几位御医的身子,都是不约而同地,微微一颤!
他们方才可是将太子殿下,对自己那两位金枝玉叶的亲生儿子发火训斥的全过程,都听得清清楚楚!
这太子殿下,连自己儿子都舍得这般训斥,更何况是他们这些看不好主子病的外臣?
而且,方才殿下那番话里,还特意提到了“擅作主张”、“恃宠而骄”……
这是意有所指吗?是在敲打他们这些做御医的,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医术,便不将东宫放在眼里吗?
几位御医相互之间,用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下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一丝丝的推诿。
谁也不敢,在这个节骨眼上,去当那个“出头鸟”。
最终,还是品级最高的、站在最前面的一位老御医,在同僚们“殷切”的目光注视之下,硬着头皮,从队列中,走了出来。
只见他颤颤巍巍地,对着朱常洛,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,声音也带着几分干涩和小心翼翼,回话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