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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顾言!”
一声严厉的点名如同惊雷,在寂静的教室里炸响,瞬间将顾言从自我沉溺的寒潭中狠狠拽出!他浑身一激灵,猛地抬头,撞上老师愠怒的目光和全班同学齐刷刷投来的视线。那目光里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。他这才惊觉,自己刚才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,老师的提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“顾言!你在想什么呢?魂游天外了?”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,“我刚才问,‘潭中鱼可百许头,皆若空游无所依’这句话,除了写水的清澈,更深层次地,结合柳宗元的处境,还寄托了作者怎样的情感?回答!”
顾言的脑子一片空白。水?清澈?情感?他依稀记得老师刚才似乎在讲侧面烘托,但更深层次的情感寄托……柳宗元被贬……孤寂?他慌乱地低下头,视线在书页上那些方块字上乱扫,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,仿佛那些墨迹都在眼前扭曲变形。他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和此刻自身强烈的代入感,支支吾吾地开口:
“这……这句应该是说……潭里的鱼很多,看起来……嗯,像悬在空中游动,没有……没有依托……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如同蚊蚋。
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。老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失望和严厉清晰地写在脸上:“顾言!你连最基本的‘以鱼写水’的侧面烘托技法都没听进去吗?上周反复强调的柳宗元‘以景衬情’的手法都丢到脑后了?原文注释里‘以鱼之空游衬水之至清’几个字是标红加粗的!心思飘哪儿去了?被窗外哪朵‘花’勾走了?”
“花”字被老师刻意加重,像一根针扎在顾言心上。他脸上瞬间烧得通红,一直红到耳根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当然记得老师讲过柳宗元善用景物寄托贬谪之痛,但此刻,叶栀夏低头记笔记时垂落颈侧的柔软发丝,她将粉色信笺折成纸鹤时微微抿起的嘴角,这些画面比任何古文注释都要鲜明百倍地占据着他的脑海,将他牢牢钉在名为“失恋”的耻辱柱上。
“下周随堂考的重点篇目就是这篇《小石潭记》!”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,粉笔再次重重敲打在黑板那八个字上,“‘凄神寒骨,悄怆幽邃’!再像今天这样心不在焉,就给我站着听课,好好体会体会什么叫‘幽邃’!”
顾言死死盯着那八个字,只觉得那形容潭气凄冷的句子,像八块巨大的寒冰,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。那种被隔绝、被冷落、被遗弃在无边孤寂中的感受,与他对叶栀夏无望的思念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。他仿佛置身于柳宗元笔下那个寒气逼人、让人无法久留的小石潭边,四周是冰冷的潭水和死寂的竹林,而叶栀夏,就是他可望而不可即、最终只能“记之而去”的那片幻影。
课堂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继续。老师讲解到“坐潭上,四面竹树环合”时,前排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。一张被匆忙折成不规则菱形的纸条,像一条求生的小鱼,从斜后方吴默的座位悄悄传递过来,滑到了顾言的桌面上。
顾言心脏还在狂跳,他警惕地瞥了一眼讲台,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,飞快地展开纸条。上面是吴默那熟悉的、龙飞凤舞到几乎难以辨认的潦草字迹:
“作者被贬后孤寂心境!答这个能加分!!!”
后面还画了一个咬牙切齿、面目狰狞的愤怒小人表情,仿佛在怒其不争。
顾言看着纸条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孤寂心境……吴默倒是点到了要害。他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,揉成一团,塞进校服口袋。指尖传来纸团的硬物感,像一颗硌在心底的小石子。他再次抬起头,目光却不期然落在斜前方叶栀夏的背影上。她坐得笔直,正专注地记着笔记。一缕阳光恰好穿过窗棂,落在她乌黑的发间,照亮了她耳后那枚小小的、素雅的栀子花造型的发夹。那抹莹白的微光,在顾言此刻被“凄神寒骨”笼罩的视野里,显得如此遥远而脆弱,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它像极了柳宗元笔下小石潭底,在幽冷清澈的水波中微微晃动的、破碎的月影——美丽、清冷、触手可及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拥有,只能隔着冰冷的潭水,遥遥地、绝望地凝视。
下课铃声终于再次响起,这一次,顾言没有立刻起身。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桌椅碰撞的嘈杂和同学们解放般的喧哗。吴默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,把自己的笔记本重重拍在顾言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“‘以其境过清,不可久居’——柳宗元受不了潭边那鬼地方的寒气,你呢?”吴默双手撑在顾言桌面上,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直白的质问,“哥们儿,你打算在叶栀夏这片冰潭里泡到什么时候?泡到毕业?泡到结冰?把自己也冻成一条翻白眼的傻鱼?”
顾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转过头,望向窗外。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下,只在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紫与橙红交织的余烬。暮色四合,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。操场上空无一人,白日里的喧嚣散尽,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寂静。一阵晚风吹过,带着暮春特有的、微凉的湿意。
他忽然无比渴望,此刻真的能有一场大雪落下。一场铺天盖地的、寂静无声的大雪。让那洁白的、冰冷的雪花,覆盖整个校园,覆盖操场,覆盖教室,也覆盖他心中那片翻腾着痛苦、迷茫、不甘和一丝微弱新希望的寒潭。把所有无法言说的隐秘心事,所有求而不得的苦涩,所有对未来的惶惑不安,都深深掩埋起来。让一切都变得纯净、苍白、默然无声。就像那潭底,被冰封的、凝固的游鱼。至少那样,表面看起来,是平静的。
许星曼那明亮的笑容和有力的握手带来的短暂暖意,在吴默直白的质问和窗外沉沉的暮色中,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。前路是寒潭冰封,还是新草初萌?顾言站在青春的十字路口,只觉得四月的晚风,吹得他心底一片幽邃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