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信笺折痕

青柠年代 凌浩然 3974 字 6个月前

> “那朵折痕里的樱花,是谁的叹息……”

笔尖悬停在“她踮脚时扬起的发梢”这行字上方,迟迟无法落下。墨囊里的墨水,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宁,一颗饱满的墨珠,毫无征兆地挣脱笔尖的束缚,重重滴落在那个刚刚写好的“梢”字上!

“啪嗒。”

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黑色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,贪婪地吞噬着那个“梢”字,边缘洇开不规则的墨渍,迅速扩大,变成一团混沌的污迹。顾言怔怔地看着那团不断扩散的墨渍,它那深沉的黑色、不规则的轮廓,竟与他信纸右下角那枚淡粉色的樱花水渍,在脑海中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!一个冰冷,一个温热;一个污浊,一个纯净;一个是他此刻失控的心绪,一个是叶栀夏遥远的印记。

就在这时,教室后门传来值日生扫地的声音,笤帚划过地面的“沙沙”声惊醒了顾言的迷梦。他像被烫到一般,猛地合上了笔记本,仿佛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永远封存。空荡荡的教室里,粉笔灰在最后几缕斜射进来的夕阳光柱中无声地漂浮、旋转,如同无数细小的尘埃精灵在跳着告别的舞蹈。那夕阳的金边,正一寸寸地从课桌上撤退,退向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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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种莫名的牵引力,驱使着顾言站起身。他没有走向教室门口,而是脚步迟疑地、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,走向了隔壁高二(1)班的后窗。目光透过玻璃窗向内探去。教室里空无一人,桌椅摆放整齐,只有值日生刚洒过水的地面反射着微光。

顾言的视线,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第三个座位——那是叶栀夏的座位。桌面上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文具盒安静地躺着。然而,就在桌面的中央,一抹细碎的银光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!一枚小巧精致的发卡,正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旧闪烁着内敛而优雅的光芒。

是那枚芭蕾舞者造型的发卡!顾言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清晰地记得,就在今天中午午休时,叶栀夏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擦,起身时,耳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,她并未察觉。原来……是它。

鬼使神差地,顾言轻轻推开了并未上锁的后门,走了进去。空旷的教室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静谧,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,每一步都敲击在自己的心跳上。他慢慢走近那个座位,仿佛在靠近一个圣坛。

木质桌面上,除了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,还被人用笔尖小心地刻下了几段小小的五线谱符号,音符旁边甚至标注着微小的升降记号。在一条谱线的小小缝隙里,卡着半片早已干枯、失去水分的樱花花瓣,蜷缩着,颜色黯淡,如同一个凝固的、褪色的梦。

顾言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枚银色的芭蕾舞者发卡上。舞者的姿态优雅而决绝,仿佛凝固在某个永恒的跳跃瞬间。他屏住呼吸,缓缓伸出手,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,想要去触碰那抹冰冷的银光。
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发卡冰凉的金属边缘时,校服口袋里那封被体温烘烤的信纸,仿佛拥有生命般,突然发出一阵细微而清晰的“窸窣”声!那声音在极度安静的教室里如同惊雷,吓得顾言手指一僵,动作停滞在半空。

“在看什么?”

一个清亮、带着一丝好奇和慵懒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从门口响起!

顾言惊得浑身一颤,猛地直起身,动作幅度过大,膝盖狠狠撞在了椅子腿上!坚硬的木料与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,剧痛瞬间传来,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。

他倏然回头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!

教室门口,许星曼正倚着门框,嘴里还叼着半个红豆面包。她歪着头,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顾言,又扫了一眼叶栀夏的桌面。她的马尾辫随着歪头的动作,活泼地扫过肩头,几缕发梢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,竟然闪烁着星星点点的、不知从何处蹭来的金粉!那细碎的光芒,在她栗色的发丝间跳跃,像撒了一把揉碎的金箔,与她整个人散发的活力相得益彰,却又带着一种舞台般的、不真实的光晕。

“她的发卡。”顾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带着明显的惊魂未定。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那枚银色舞者发卡往桌子的方向推了推,仿佛急于撇清什么。与此同时,口袋里的信纸像是突然着了火,滚烫的热度穿透布料,瞬间灼烧着他的皮肤,一直蔓延到耳根,烧得他脸颊发烫。

许星曼的目光落在那枚发卡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又漾开笑意。她几步走了进来,脚步轻快得像踩着舞点。她伸出两根手指——那指尖上也沾着点点金粉,在昏黄的暮色中如同沾染了星辉——轻轻拈起了那枚发卡。

“哦,这个啊。”她举到眼前看了看,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,语气轻松自然,“这是我送给叶栀夏的生日礼物呢。她可宝贝了,说以后跳《吉赛尔》的时候,一定要戴着它。”

《吉赛尔》!

顾言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!胸口闷得发慌,仿佛空气瞬间变得稀薄。他猛地想起上周在图书馆音像资料室,无意中翻到的那盘古老的芭蕾舞剧录像带。屏幕里,那个被爱情背叛、心碎而死的少女吉赛尔,在凄冷的月光下化身为幽灵,穿着洁白的纱裙,在阴森的墓地间无尽地舞蹈。那苍白的、带着哀伤与怨念的美丽身影,那轻盈却又无比沉重的舞步,曾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。而此刻,许星曼正哼起了那段剧中着名的、带着凄美与绝望气息的圆舞曲旋律!不成调的哼唱,在空旷的教室里回旋,每一个音符都像冰冷的针,扎进顾言的耳朵里。

更让顾言心神剧震的是,许星曼一边哼着歌,一边极其灵巧地将手中红豆面包的包装纸三两下折叠起来!眨眼间,一个简陋却带着童趣的纸飞机出现在她手中。

“喏,要试试吗?”她眉眼弯弯,带着一种纯粹的、毫无城府的邀请意味。话音未落,手腕一扬,那架小小的纸飞机便轻盈地滑翔而出,带着破空之声,几乎是擦着顾言发烫的耳尖飞过!

顾言下意识地侧头躲避。纸飞机掠过他,带着一阵微弱的气流,在昏暗的教室里划出一道短暂的白色轨迹,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沉沉暮色里。他甚至瞥见,机翼上似乎粘着半片粉色的东西——是樱花吗?还是他恍惚中的错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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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呀,飞走了!”许星曼轻呼一声,像只被惊动的小鹿,立刻蹦跳着追了出去。白色的校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,如同一只振翅的蝶翼,扫过一张张暮色中静默的课桌,带起一阵微弱的风,也卷走了教室里的最后一丝光亮。

顾言却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没有去追纸飞机,也没有看许星曼消失的方向。他只是缓缓地、僵硬地低下头,摊开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