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银行卡里能动用的、几乎全部的流动资金。是他起早贪黑,在格子间里像个螺丝钉一样运转整整半个月,才能从那个吝啬的财务手里领到的、扣除房租水电和基本伙食费后所剩无几的“净收入”。是他忍受着主管的冷眼、同事的疏离、重复枯燥的PPT和报表,用时间和精力一点点兑换成的、薄薄的纸片。
现在,这半个月的“生命价值”,就装在这个轻飘飘的、随时可能破裂的白色塑料袋里。
他捏着塑料袋提手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,微微颤抖。塑料袋发出细碎的、令人心慌的摩擦声。这一刻,他荒谬地想起昨天深夜,他蜷缩在出租屋的床上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,犹豫了足足五分钟,才最终咬牙下单了一份价值38块钱的“豪华海鲜粥”外卖——为了安抚那饱受麻辣烫摧残的胃。那份粥,最后只喝了几口就因剧烈的胃痛被搁置,如今早已冰冷馊臭地躺在垃圾桶里,和那些过期酸奶、发霉的外卖盒为伍。
38块钱的粥,他犹豫了五分钟。
556.50块钱的“续命药”,他甚至没有犹豫的资格。
一种冰冷刺骨的荒谬感和巨大的无力感,如同深海的寒流,瞬间将他淹没。他站在原地,像被施了定身咒,周围药房嘈杂的人声、孩子的哭闹、扩音器的叫号声,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只有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的触感和那显示屏上冰冷的数字,是无比清晰、无比真实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。正午的阳光异常猛烈,白花花地砸在脸上、身上,与医院内部的阴冷形成残酷的对比。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,只觉得这阳光非但不能带来暖意,反而像无数根细密的针,刺得他裸露的皮肤生疼。汗水立刻从额角、后颈渗出来,黏腻地贴着皮肤,胃里又开始隐隐作呕。
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,走到医院门口公交站牌下稀薄的阴影里。旁边等车的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,大概是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颓败气息。他毫不在意,只是低着头,死死盯着手中的塑料袋。
不行…不能就这样回去。
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,悄然爬上心头。公司茶水间里,那些有意无意扫过他工位的目光;主管看到他脸色不好时微微皱起的眉头;特别是上次体检报告“意外”被同事小李捡到后,那句响彻半个办公区的惊呼——“梁哥你30岁的人60岁的血管啊!”——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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耻辱感和一种深切的、对暴露脆弱的恐惧,瞬间压倒了身体的不适。他不能被看到提着这么一大袋药回公司。那无异于在额头上贴一张标签:“此人身患重病,价值打折,随时可能报废”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急切地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。快餐店、奶茶店、便利店…最终,他的视线定格在街角一家装潢老旧、门头褪色的“星缘咖啡馆”。那地方他从未进去过,只记得它橱窗里似乎总摆着些落满灰尘的劣质咖啡豆袋子。
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快步穿过马路,推开咖啡馆沉重的玻璃门。一股混合着劣质咖啡粉焦糊味、陈旧木头和奶精甜腻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。店里光线昏暗,只有寥寥几个客人,吧台后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杯子。
“先生要点什么?”男人头也没抬。
“最…最便宜的,能装东西的空罐子…瓶子也行!”梁承泽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厌恶的窘迫。
男人终于抬起头,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刺眼的医院塑料袋上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撇撇嘴,没说什么,弯腰在吧台底下摸索了一阵,拿出一个深棕色、圆柱形的塑料罐子。罐子不大,标签早已撕掉,残留着黏胶的痕迹,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深褐色的咖啡粉末,散发着淡淡的、廉价的焦苦味。
“这个行吗?装过咖啡豆的。”男人把罐子放在油腻的吧台上,“五块钱。”
“行!”梁承泽毫不犹豫地掏出五块钱纸币拍在桌上,像在进行一场肮脏的交易。他一把抓过那个空咖啡罐,拧开盖子,一股更浓郁的、带着霉味的咖啡气息涌出。他顾不得这些,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沉重的药房塑料袋。
哗啦啦——
奥美拉唑、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、伊托必利、谷氨酰胺…那些承载着他痛苦和巨额代价的彩色药盒,被他一股脑地、粗暴地倒进了深褐色的咖啡罐里。花花绿绿的药盒瞬间被罐子的深色吞没,只露出一点边角。那瓶巨大的、橙黄色的氨基葡萄糖胶囊,像一颗格格不入的肿瘤,硬塞进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盖上盖子,用力拧紧。咖啡罐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,掩盖了所有药物的痕迹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已经空瘪、但依旧印着医院LOGO的白色塑料袋,用力揉成一团,塞进了自己裤子的后口袋,仿佛在掩埋一桩不可告人的罪行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长长地、带着一丝疲惫和扭曲的安心感,呼出一口气。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。
挤上闷罐子般的公交车,一路摇晃。劣质咖啡罐那挥之不去的、带着霉味的焦苦气息,混杂着车厢里汗味、包子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,不断冲击着他的鼻腔,引发一阵阵反胃。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,把脸转向窗外飞驰而过的、灰蒙蒙的城市街景。胃部的钝痛和因药物倒灌产生的恶心感,像两条冰冷的毒蛇,在腹腔里缓慢地绞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