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39章晨光里的试探

藏书室不大,四面都是书架,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。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古籍,有修复好的,有待修复的,也有她自己的收藏。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,混合着防潮剂的淡淡香气,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,是她的避难所。

她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,蹲下身,打开最下层的柜门。那本《花间集》用深蓝色的防潮纸包着,放在一个木盒里。她小心地取出,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梦。

下楼时,沈砚舟已经收拾好了早餐的垃圾,正在看工作台上的工具。那些修复古籍的工具——镊子、毛笔、浆糊刷、压书板——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,每一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。他是个有洁癖的人,这点倒是一直没变。

“给我看看。”他伸出手。

林微言将书递给他。沈砚舟接过来,动作很轻,像在接一个婴儿。他解开防潮纸,露出里面的书。那是一本民国时期的石印本《花间集》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有些褪色,书脊破损,有几页已经散开。

“损毁得比我想的严重。”沈砚舟皱眉,小心地翻开一页。纸张很脆,边缘有虫蛀的痕迹,墨色也有些淡了。

“是。”林微言说,“我收来的时候就这样。一直想修,但没敢动手。这是孤本,万一修坏了……”

“所以等我来修?”沈砚舟抬眼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。

林微言别过脸:“是你说你能修好的。”

“我能。”沈砚舟的语气很笃定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戴上白手套,从工具架上取下一副放大镜,开始仔细检查每一页的损毁情况。他的神情很专注,眉头微皱,嘴唇抿成一条线,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。

林微言站在一旁,看着他。五年了,他专注工作的样子,一点没变。还是那个一旦投入就忘我的沈砚舟,还是那个让她心动的、认真的男人。

“需要补的纸,你准备了吗?”沈砚舟问,没抬头。

“准备了。”林微言走到另一个柜子前,打开,里面是各种纸张——宣纸、棉纸、竹纸,分门别类放着,“都是老纸,从各地收来的,应该能找到颜色和厚度都匹配的。”

沈砚舟走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,用手指捻,对着光看纹理。“这张可以,”他抽出一张浅黄色的宣纸,“纹理和原书接近,厚度也合适。这张留着补虫蛀的地方。这张……颜色太白了,不行。”

他很专业。林微言知道他会修复古籍,大学时他选修过相关课程,还在图书馆的古籍部做过义工。但她不知道,五年过去,他的技艺竟精进到这种程度,一眼就能看出纸张的细微差别。

“你这些年,一直在做这个?”她忍不住问。

沈砚舟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检查纸张:“嗯。在顾氏的时候,工作之余,就去古籍修复室帮忙。那里有几个老师傅,手艺很好,我跟他们学了不少。”

“顾氏有古籍修复室?”

“有。顾青山喜欢收藏古籍,专门建了个修复室,请了几个老师傅。我有时去那儿,一待就是一天。”沈砚舟说得轻描淡写,但林微言能想象,那些日子,他一个人在修复室里,对着这些古老的纸张,心里想着的,是她。

“开始吧。”沈砚舟选定了几张纸,走到工作台前,“你先来,我看着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,我提醒你。”

这是要手把手教她的意思。林微言没拒绝,在他身边坐下,戴上手套。工作台很高,椅子很低,她要微微俯身。沈砚舟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,让光正好照在书页上。

“先补这一页。”他指着散开的一页,“虫蛀的地方不大,用这张纸,裁成小块,一点点补。浆糊要稀,刷得要薄,不能多。”

林微言照做。她裁下一小块纸,用毛笔蘸了稀浆糊,轻轻刷在虫蛀处,然后将补纸贴上去,用镊子压平。动作很小心,很慢,生怕出错。

“这里,没压平。”沈砚舟忽然说,手指虚点在一处,“再压一下,不然干了会翘起来。”

林微言用镊子尖轻轻压了压。他的手忽然覆上来,握住她的手,带着她的力道,又压了一次。“要这样,用力均匀,从中间往四周压。”
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林微言的手在他手里,微微颤抖。这太近了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拂过耳畔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她抽回手,声音有些发紧。

沈砚舟松开了,退开一点距离:“好。”

接下来的时间,两人都没再说话。林微言专心修复,沈砚舟就在一旁看着,偶尔指点一两句,但不再有身体接触。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一页,又一页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细碎的金粉。

这是一种奇妙的平静。没有言语,只有纸张的窸窣声,毛笔刷过浆糊的细微声响,镊子轻压的咔嗒声。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、一触即发的张力,在这种专注的工作中,慢慢松弛下来。

就像两条原本纠缠打结的线,被耐心地、一点点地梳理开。

中午时分,林微言补好了三页。很慢,但很精细,每一处补丁都几乎看不出痕迹。她直起身,揉了揉酸痛的脖颈。

“累了?”沈砚舟问。

“有点。”

“休息一下,我去买午饭。”沈砚舟站起身,“想吃什么?”

“随便。”

“那我去买巷口那家小馄饨,你以前爱吃的。”沈砚舟说完,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她,“微言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
林微言心里一紧: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