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就答应了?”林微言的声音发冷。
“我没有立刻答应。”沈砚舟摇头,“我回去想了很久,三天三夜没睡。最后我去找顾振东,提出一个折中方案:我接受预支的医疗费和职位,但只配合工作上的公关,不涉及私人感情。顾晓曼那边,我也亲自去谈了,她很坦率,说她对我也没兴趣,只是为了应付她父亲,我们可以对外做戏,私下各不相干。”
“那那些照片呢?”林微言想起当年在校园论坛上疯传的照片——沈砚舟和顾晓曼并肩走在校园里,顾晓曼笑着将手搭在他臂弯,他侧头看她,距离很近,近得暧昧。
“那是顾振东安排的。”沈砚舟闭了闭眼,“他说,既然要做戏,就要做得像。他找人拍了那些照片,故意发到校园论坛,目的就是让你看见,让你死心。”
“你同意了?”
“我没有同意。”沈砚舟睁开眼,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力,“但我也没有反对。因为那时,父亲的手术刚刚做完,还在重症监护室,每天的医疗费像流水一样。顾振东说,如果我不配合,他随时可以收回预支的费用,终止合同。微言,我父亲躺在病床上,命悬一线,我没有选择。”
阅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窗外有风掠过,吹得窗框轻轻震动。远处传来下课铃声,隐约而模糊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林微言站在那里,眼泪已经止住了,但脸上还留着泪痕。她看着沈砚舟,看着这个她爱过、恨过、念念不忘了五年的男人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挣扎、痛苦,和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那五年,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五年里,我在顾氏集团工作,还清了那五十万,还有利息。”沈砚舟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,“顾晓曼很守信用,我们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,私下几乎没有交集。她后来去了国外进修,我们也就在公众面前‘自然分手’了。去年,五年合同期满,我离开顾氏,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现在的律所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回来?”林微言问,“既然去年就自由了,为什么到现在才……”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沈砚舟打断她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我不敢回来见你。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你结婚了没有,不知道你还恨不恨我。我怕看到你身边有别人,怕看到你幸福的模样里没有我。但我更怕……怕你已经彻底忘了我。”
他走回书架旁,从最底层的架子上,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那袋子已经很旧了,边缘磨损,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有些模糊,但林微言认得出,是沈砚舟的字迹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这五年里,我收集的,关于你的一切。”沈砚舟将文件袋递给她,手指微微颤抖。
林微言接过,很轻,但也很沉。她解开缠绕的棉线,打开袋口,里面是厚厚一叠东西。
最上面的,是一张剪报。是她三年前获得全国青年古籍修复师大赛一等奖的报道,刊登在一份行业报纸上。报纸已经泛黄,但她的照片被小心地剪下来,边缘整齐。
下面,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。是两年前国家图书馆举办的古籍修复成果展,她的作品参展,网页上有简单的介绍和照片。截图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——他应该是在加班结束后,深夜搜索她的消息时保存下来的。
再往下,是几张照片。有些是她在公开场合发言的照片,有些是她工作室门口拍的——照片里,她正弯腰给门前的绿植浇水,侧脸专注。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很远,像是偷偷拍的,但画质清晰,显然是用很好的设备。
还有几张票据。一张从北京到杭州的高铁票,时间是去年春天,但只有去程,没有回程。一张古籍修复学术研讨会的入场券,副券已经被撕掉——那是她去年参加的一个会议,他在现场吗?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。
最下面,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。
林微言打开盒子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银质的袖扣。款式简洁,没有任何装饰,但在袖扣背面,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:L&Y。
林微言的呼吸停滞了。
她认得这枚袖扣。不,不是这枚,是和这一模一样的一枚。那是大四那年,她送给沈砚舟的生日礼物。一对简单的银质袖扣,她特意请人在背面刻了他们名字的缩写。他当时很开心,说以后每次出庭都要戴着。
分手后,她以为他早就扔了。
“另一枚在这里。”沈砚舟解开自己的袖口,将袖子往上推。在他的手腕内侧,银色的袖扣在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与那道淡淡的疤痕并排。“这五年,每次出庭,每次重要的会议,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,我都会摸一摸这枚袖扣。它提醒我,在另一个地方,有个人在努力成为她想成为的人。而我,要配得上她的努力。”
林微言的手在颤抖,文件袋差点从手中滑落。沈砚舟眼疾手快地扶住,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,温暖,有力,带着轻微的颤抖。
“微言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我知道,无论我有什么理由,伤害已经造成了。我这五年所做的一切,收集的这些,偷偷去看你,都弥补不了当年我留给你的痛苦。我也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谅我,我只是想……想让你知道全部的真相,然后,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用接下来的五年,五十年,去弥补,去证明,我从未停止爱你。”
泪水再次模糊了林微言的视线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看着他眼里的血丝,看着他紧抿的嘴角,看着他握着她手的、微微颤抖的手指。五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——他比当年更瘦了,轮廓更锋利了,眼神里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深沉和疲惫,但看向她时,那眼底深处的东西,从未变过。
“为什么是现在?”她哽咽着问,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顾晓曼回国了。”沈砚舟说,“她主动联系我,说想见你,想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。我本来想再等等,等我更有底气一些,等我确信自己能给你最好的生活,再来找你。但顾晓曼说,感情等不起,真相也拖不得。她说得对,我已经浪费了五年,不能再浪费更多时间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后退一步,郑重地,深深地看着她。
“林微言,五年前我推开你,是因为我爱你,爱到宁愿你恨我,也要你飞得更高更远。五年后我回来找你,也是因为我爱你,爱到无法忍受余生没有你。我知道这很自私,但我恳求你,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重新认识你,重新追求你,重新成为那个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人。”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阅览室里的灯光自动亮起,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,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林微言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文件袋,看着那些泛黄的剪报,那些遥远的照片,那枚小小的袖扣。五年的时光,五年的思念,五年的挣扎和痛苦,在这个安静的阅览室里,在这个他们初遇的地方,缓缓摊开,像一本尘封已久的古籍,终于等到了被重新翻阅的那一天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沈砚舟的眼里掠过一丝失落,但很快被理解取代。“我明白。多久都可以,我可以等。”
“不是让你等。”林微言抬起头,看着他,“是给我自己时间,去消化这些,去重新认识你,也重新认识我自己。沈砚舟,五年了,我们都变了。你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法学系才子,我也不再是那个天真地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的女孩。我们需要重新开始,从朋友开始,慢慢来。”
沈砚舟的眼睛亮了,像暗夜里的星辰突然被点亮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从朋友开始,慢慢来。你想怎么开始都可以,我听你的。”
林微言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将文件袋仔细地重新系好,递还给他。
“这个,你收着吧。等哪一天,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,你再给我看。”
沈砚舟接过文件袋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。“好。”
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气氛,似乎缓和了一些。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某种沉重的东西,像刚刚掀开的伤口,虽然清理干净了,但疼痛依然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