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5章雨停之前,苏晚棠修书时知道

“妈,我这周真有事。下周,下周我回去。”
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收音机里邓丽君已经唱完了,换了一个卖壮阳药的广告,声音大得像吵架。她伸手关了收音机,店里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。

她趴在柜台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

不是因为委屈。

是因为累。

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——你一个人扛了太久、突然有人问你“你累不累”,你就觉得浑身都散架了的累。

她妈不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
她爸不知道。

她那些闺蜜也不知道。

她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。

她只是在等一个解释。一个迟到了五年的解释。不是为了原谅谁,是为了放过自己。她需要一个答案,告诉她当年那些事、那些话、那个决绝的背影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她不需要他回来。

她只需要知道。

但程砚白这个人,嘴确实笨。笨到宁愿让她恨他五年,也不肯说一句“我是有苦衷的”。

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苦衷。

也许就是不爱了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按下去。她让它浮在那儿,浮在台灯的光晕里,浮在那本破损的《诗经》旁边。

不爱了。

三个字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但如果是真的不爱了,为什么还要托人送书来修?为什么偏偏是她?南京城修古籍的人不止她一个,比她手艺好的也有。为什么是她?

她抬起头,把那个布包打开,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遍。翻到中间的时候,她发现有一页的页脚被人折了一下。她翻开那一页,是《邶风·击鼓》——

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
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很淡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晚棠,对不起。”

她的手指停在那个“棠”字上。

铅笔写的。写了很多年了,铅粉有些脱落,字迹模糊,但笔画的走势她认得。横画往右上斜,竖画往下拉的时候会微微左偏,捺画收尾的时候喜欢顿一下再提起来。

程砚白的字。

狗爬一样的字。

但那个“棠”字,他写得格外认真。宝盖头的钩回锋收笔,下面的“木”最后一捺拉得很长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。

苏晚棠盯着那行字,盯了大概有五分钟。

然后她把书合上,放进工作台的抽屉里,锁上。
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雨还在下,不大不小,淅淅沥沥的,打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对面早点铺子的老王正在收摊,看见她,喊了一嗓子:“晚棠,要不要包子?剩了几个,不要钱!”

“不了,王叔。吃过了。”

“吃过了?你天天吃泡面,那叫吃过?”

苏晚棠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老王摇了摇头,把蒸笼搬进店里,哐当一声关上了门。
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
苏晚棠站在门口,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,形成一道水帘。她伸出手,接了一捧水。水是凉的,从指尖流到手心,从手心流到手腕,凉飕飕的。

她想起五年前,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。程砚白站在她宿舍楼下,浑身湿透了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。他抬头看着她的窗户,没喊,没打电话,就那么站着。她站在窗帘后面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他低下头,拖着行李箱走了。

她没有追出去。

不是不想追,是不敢。她怕追上去之后,听到的还是电话里那些话——“我们不合适”“你值得更好的人”“别等我了”。

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“值得更好的人”。她只知道,她喜欢的那个人,正在雨里走远。而她站在窗帘后面,连一句“为什么”都没敢问。

现在她知道了。

问了又怎样?答案她又不是猜不到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不是她妈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
“苏小姐?”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有点沙哑,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口音。

“我是。你哪位?”

“我姓程,程砚白。”

苏晚棠的手握紧了手机。

“你的书收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
“嗯。顾清晏跟我说了。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这是生意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晚棠,”他说,“那本书中间有一页——”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又是沉默。

雨声在电话和现实中混在一起,她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雨,哪个是话筒里的雨。

“那行字,”他说,“是我五年前写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那时候想跟你说很多话,但写来写去,只写了这一句。”

苏晚棠靠在门框上,仰头看着屋檐。雨水从瓦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很慢,像是在数时间。

“程砚白,”她说,“你现在跟我说这些,想干什么?”

“不想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我不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苏晚棠等着。

等了大概十秒钟。

“我不是不告而别。”他说,“我是不知道怎么告。我怕我一张嘴,就走不了了。”

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