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37章 顾晓曼的证词

“十七个亿的窟窿,沈氏填了十四亿。剩下三个亿,填不上了。沈启明四处找钱,没有人肯借。一个烂尾的项目,一堆压在手里的商铺,谁看了都摇头。”

顾晓曼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。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,声音很脆。

“后来他找到了顾氏。我父亲。”

她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壁上画着圈。

“我父亲愿意借钱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附加条款。”林微言说。

“对。附加条款。”顾晓曼的手指停了,“沈砚舟需要跟我保持公开合作关系,为期不少于十八个月。公开合作——意思是媒体能拍到,业内能看见,所有人都知道沈氏和顾氏绑在一起了。”

林微言看着她。

“为什么要加这一条。”

顾晓曼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。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嘶嘶冒着蒸汽。店里的音乐是一首很老的爵士,小号吹得懒洋洋的,像午后阳光里翻身的猫。

“因为我父亲需要一个挡箭牌。”

她的声音变低了。

“那时候顾氏正在谈一笔海外的并购。对方是一家老牌的欧洲企业,非常保守。他们不喜欢顾氏——一个亚洲的家族企业,在他们眼里意味着不稳定、不透明、随时可能变卦。我父亲需要一个东西来证明顾氏是可靠的、是愿意跟人长期合作的。沈氏是一个老牌子,沈砚舟是名校毕业,形象干净,履历漂亮。”

她把冰水喝干,冰块留在杯底,透明的,互相挤着。

“他需要一个女婿。不需要真的是,只需要看起来像。”

林微言把备忘录放下。纸落在桌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,像落叶擦过地面。

“沈砚舟答应了。”

“他不能不答应。”顾晓曼说,“沈氏那时候撑不了太久。三个亿的缺口不堵,长兴项目就彻底死了。项目一死,银行抽贷,供应商挤兑,沈氏就是第二个长兴——烂在那里,谁都救不了。他父亲沈启明那段时间头发白了一半。不是染的那种白,是一夜之间白的那种白。从发根白出来的,白的发灰,像冬天的芦苇。”

林微言想起沈砚舟跟她分手那天。他坐在她对面,眼睛是干的。从头到尾没有一滴眼泪。她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。他没回答。她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。他说不是。她说什么不是。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了。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那时候她以为他狠。后来这些年,她一直以为他狠。

“那份合同签了多久。”林微言问。

“十八个月。正好十八个月。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”顾晓曼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。不是打印的,是冲洗的,相纸厚,背面有柯达的水印。照片上是一个日期——五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三日。晚上。沈砚舟和顾晓曼从一栋大楼里走出来。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。沈砚舟替她拉开车门,她低头坐进去。闪光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发白。

照片是从远处拍的。狗仔拍的。

“这张照片第二天上了财经版的头条。”顾晓曼说,“标题我到现在还记得——‘沈氏公子夜会顾氏千金,两大家族或联姻’。我父亲看了很高兴。沈砚舟看了,什么也没说。”
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淡。

“那天晚上,他在车里跟我说,他刚刚跟一个人说了分手。”

顾晓曼的手指在照片背面轻轻划过。
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看着车窗外面。车窗上全是雨,外面的灯光化成一团一团的,红的,黄的,绿的,像打翻的颜料。他的脸映在玻璃上,我坐在旁边,能看见他的眼睛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眼睛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像一个已经哭过的人。”

咖啡馆里安静了。爵士乐放完了,换了一首钢琴曲。很慢,一个音一个音地落,像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,落在石阶上,溅开,消失。

林微言把照片放下。她的手是稳的。手指按在照片上,按在沈砚舟映在车窗玻璃上的那张脸上。脸是模糊的,车窗上全是雨,把他的五官化开了,只剩一个轮廓。
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他说过。”顾晓曼说,“他说,告诉你是让你选。选他,你就要跟他一起扛沈氏的烂摊子。扛媒体的镜头。扛所有人的眼光。选不选,你都会受伤。选他,你伤的是生活。不选他,你伤的是心。”

她把信封里剩下的东西倒出来。

是几份病历的复印件。纸很薄,医院的抬头是蓝色的,字是医生写的,潦草,像被风吹乱的线头。日期从五年前的十二月开始,一直延续到第二年的秋天。

“签完合同之后不久,他开始失眠。整夜整夜睡不着。后来开始胃出血。”

顾晓曼翻开其中一页。

“这是第一次出血的病历。那天他在会议室里汇报,汇报到一半,脸色不对了。他坚持把汇报做完,走出会议室,在走廊里吐了。吐的是血。”

病历上的字很难认。但诊断栏里“上消化道出血”几个字,林微言看清楚了。

“他父亲沈启明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顾晓曼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说,砚舟那孩子,从小就不哭。摔了不哭,打针不哭,受了委屈也不哭。他以为这孩子心硬。后来才知道,不哭的人不是心硬,是把眼泪都吞回去了。吞多了,胃就坏了。”

林微言的手终于开始发抖。不是整个手,是小指。左边的小指,微微颤着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。她把那只手藏到桌子底下,用另一只手握住。握住的时候,能感觉到小指的颤抖顺着骨头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像脉搏。

“他后来好了吗。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