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41章 医院里没有诗词,只有人间

“‘微言’。”

病房里安静了。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,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。

沈砚舟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那只麻雀,可他的拳头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

沈父把粥碗端起来,用勺子搅了搅。粥熬得很稠,米粒都煮化了,梨子切成小丁,半透明地浮在粥面上。他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
嚼了很久。

“好喝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比我熬的好喝。我熬粥就知道放米放水,煮出来跟浆糊一样。砚舟小时候不爱喝,又不敢说,每次都是捏着鼻子灌下去,然后跑到厨房偷偷往碗里加白糖。”

林微言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后来他长大了,学会自己熬粥了。我问他跟谁学的,他不说。”沈父又舀了一勺粥,“现在我晓得了。”

他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。碗底剩了一点点,他用勺子刮着碗壁,刮出吱吱的声音。刮干净之后,他把碗放下,抬起头看着林微言。

“林姑娘,我不求你原谅他。他做的事,不值得原谅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以后熬粥的时候,多熬一碗。他一个人住,冰箱里只有啤酒和速冻水饺。我每次打电话问他吃了没,他都说吃了。我不信。”

林微言看着那只空了的粥碗。碗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米汤,被阳光照得泛着光。

“叔叔,我熬粥,一次至少熬半锅。”她说,“一碗不够。”

沈父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,扯动了脸上的皱纹,那些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,一层一层荡开。他笑起来的样子,和沈砚舟很像。

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
林微言从病房出来的时候,沈砚舟还站在门口。她没看他,径直往走廊尽头走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,窗外是山。秋天的山是彩色的,墨绿、金黄、赭红,一层一层铺开,像一幅没裱好的画。

沈砚舟跟上来。他没说话,只是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,看着窗外的山。

“你爸说你发烧四十度自己去医院。”林微言先开了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不跟他说?”

“说了也没用。他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,一天八十块。请假要扣钱。”

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后来自己学会熬粥,是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跟谁学的?”

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一只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,树枝晃了晃,又静止了。

“看你熬的。”

林微言转过头看着他。

“那时候你住在书脊巷。厨房的窗户对着巷子。我经常站在巷子对面,看你做饭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案子的证据,“你熬粥的时候总是背对着窗户。我看不见锅里的东西,但能看见你切菜的动作。梨子切丁,先横切再竖切,每一刀都切得很慢。红枣去核,用剪刀剪,剪下来的枣核放在一个小碟子里。起锅前放冰糖,你只用黄色的那种,说白色的太甜。”

林微言的手攥住了窗台。

“我回去试了很多次。前几次都失败了。粥要么太稀要么太稠,梨子煮化了,变成一锅糊。后来终于熬成了,我盛了一碗,坐在厨房里喝。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一个人喝,没味道。”

窗外的那只鸟又飞回来了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落在窗台上。它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们俩,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
“沈砚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五年,除了学熬粥,还做了什么?”

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她。

是一个U盘。很小,黑色的,拴着一根红绳。红绳的颜色已经旧了,被磨得起了毛边。

“这里面是顾氏五年里经我手的所有案件记录。每一件案子,每一份合同,每一次谈判。不是证据,是日记。”他把U盘放进她手心里,“我写日记的时候,开头都是同一句话。”

林微言握住了那个U盘。U盘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温温的,像一枚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硬币。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微言,今天是我离开你的第X天。’”

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,车轮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。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,有人在喊“二十三床换药”。电梯门开了,又关上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乱糟糟的,可林微言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
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像熬粥的时候,小火慢煮,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,发出轻轻的、闷闷的声响。

“你把U盘给我,不怕我看了之后更恨你?”

“怕。”沈砚舟说,“但更怕你不看。”

林微言把U盘装进口袋里。U盘硌着她的腿侧,硬硬的,很小,却很重。

“粥我放在病房了。保温袋里还有两碗的量。你爸喝完一碗,歇一会儿还能再喝一碗。”她转身往电梯走,“明天我熬山药排骨粥。山药养胃,排骨补钙。你爸太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