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他循着水声,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。
一道白练似的瀑布,从数十丈高的断崖上轰鸣而下,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碧潭,激起千堆雪沫,水雾弥漫,在阳光折射下幻出七彩虹霓。潭水溢出,汇成一条湍急而清澈的溪流,在乱石嶙峋的谷底奔腾跳跃,奏响永不停歇的欢歌。
风吟在一块被瀑布水汽常年浸润、光滑如镜的黑色巨岩上坐下。震耳欲聋的轰鸣充斥天地,水汽扑面,带着沁骨的凉意。
他取出竹笛,凑近唇边。
这一次,笛音变得轻快、跳跃、充满活力。它不再模仿风啸,而是追逐着溪流。笛音时而如珠玉落盘,清脆短促,模仿着溪水撞击小石溅起的水花;时而连贯悠长,如同水流在平缓处舒展的腰身;时而急促密集,似湍流冲过狭窄石隙时的奋力奔涌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声,竟无法完全淹没这看似渺小的笛音。风吟的心气,如同最精微的刻刀,将笛音巧妙地镶嵌进瀑布声宏大的间隙里,精准地捕捉着水声跌宕的韵律。笛音成了溪流欢歌中最灵动、最清晰的那一个声部,如同在巨大的轰鸣幕布上,用银线绣出的精致花纹。
几只原本在潭边岩石上梳理羽毛的水鸟——有着漂亮翠蓝羽毛的翠鸟,被这奇特的“水笛合奏”吸引。它们停止了梳理,转动着灵活的脖颈,寻找着笛音的来源。当看到巨岩上那个吹笛的靛青身影时,非但没有惊飞,反而好奇地拍打着翅膀,飞近了些,落在距离风吟不远处的另一块岩石上,侧耳倾听。其中一只胆大的,甚至随着笛音欢快的节奏,轻轻点着头,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,如同在应和。
风吟的笛音越发流畅。他闭着眼,心神仿佛已化入那奔腾的水流之中,感受着水珠撞击岩石的微震,感受着水流奔涌向前的决绝与欢愉。那是一种毫无杂质、源于生命本能的喜悦。他嘴角的弧度,清晰可见,不再是刻薄,不再是淡漠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沉浸在创造与共鸣中的愉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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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份喜悦,如同山涧清泉,无声地流淌过他心中那被血腥和恶名冻结的角落。他享受着,贪婪地呼吸着这水汽弥漫的、自由的空气。
数日跋涉,他翻过一道险峻的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开阔的山间谷地,如同被巨神的手掌轻轻捧起。谷中芳草萋萋,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如同散落的星辰。几棵巨大的古树,枝繁叶茂,如同撑开的巨伞,投下大片清凉的绿荫。
风吟踏入这片静谧的谷地,脚步放得更轻。他能感觉到,这片看似祥和的草地之下,潜藏着一些活物的气息——蛇虫鼠蚁,这是山林的本色。
他在一棵虬枝盘结、挂满藤萝的古树下盘膝坐下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。他闭上眼,调整呼吸,让心神彻底沉静下来,与脚下的大地,与周围无处不在的草木生灵气息相连接。
然后,他再次吹响了竹笛。
这一次的笛音,与前几次都不同。它并非模仿某种具体的声音,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韵律。音调高低起伏,快慢相间,时而短促如鸟喙啄击树干,时而婉转悠扬如同求偶的啼鸣,时而尖锐急促似警报,时而低沉舒缓如安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