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韵律美。
阿沅在一旁静静看着,心中暗惊。
她虽不通医理,但也见过教中医师处理药材。
从未有一人,能将这最寻常不过的动作,做得如此行云流水,又如此……漠然。
仿佛手下处理的不是草木,而是毫无生命的金石。
虎子已经蜷在角落的地铺上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这孩子白日里跑前跑后,着实累坏了。
忽然,苏念雪捣药的手微微一顿。
几乎同时,阿沅也似有所感,体内微弱的赤阳真气轻轻一颤。
她警觉地望向门外。
夜风穿过胡同,发出呜呜的低咽。
除此之外,一片死寂。
但就在这片死寂中,有一种极其细微的、不同于风声的声响,从院墙外传来。
像是极轻的脚步声,踩在碎石子路上。
又像是衣袂拂过墙壁的窸窣。
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苏念雪冰蓝色的眼眸抬起,望向漆黑的窗外。
目光仿佛能穿透薄薄的窗纸,看到外面浓稠的夜色。
她指尖,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菌丝,悄无声息地沿着地面,蜿蜒游向门缝,钻了出去,融入院中的黑暗。
菌丝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。
它“看”到了。
院墙的阴影里,贴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呼吸屏得极低,心跳缓慢有力,显然身怀不弱的内家功夫。
那人正透过墙壁的缝隙,向内窥探。
目光并不带杀气。
更多的是审视、探究,以及一丝……好奇?
除了墙外之人,菌丝还捕捉到。
远处、更靠近胡同口的某个屋顶上,似乎还有一道更加飘忽、更加难以捉摸的气息,遥遥关注着这边。
那道气息更加隐晦。
带着一种夜行动物般的机敏和警惕。
果然来了。
开张前夕,牛鬼蛇神便已按捺不住。
墙外之人,应是西市地头蛇派来探路的哨探。
而屋顶上那位……气息陌生,暂时难以判断来路。
苏念雪收回菌丝,脸上神色未变。
继续手中捣药的动作,不紧不慢。
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偶然。
阿沅见她如此,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。
但体内真气依旧默默流转,以备不测。
墙外的窥探并未持续太久。
约莫半盏茶功夫,那细微的衣袂拂动声再次响起,迅速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屋顶上那道飘忽的气息,也随之悄然隐没。
夜,重归“平静”。
只有“回春堂”内那一点孤灯,依旧亮着。
固执地对抗着周遭无边的黑暗与窥视。
翌日,天色阴郁。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似乎随时都会滴下雨来。
空气闷热而潮湿,让人心头无端烦闷。
“回春堂”的大门,在辰时三刻,准时打开了。
没有鞭炮,没有贺客。
只有那扇修补过的旧木门,在寂静的胡同里发出“吱呀——”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呻吟。
打破了“老鼠尾巴”胡同死水般的沉寂。
苏念雪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、却异常整洁的青色布裙。
墨发依旧用那根树枝绾着,素面朝天,立在门内。
阿沅则坐在诊案后,脸色虽仍苍白,但神情平静。
面前摆着苏念雪昨夜手书的、几张最简单草药的价目,字迹清峻。
虎子有些紧张地站在门边,不时探头向外张望。
胡同里依旧空无一人。
附近的住户似乎都约定好了,今日绝不出门。
连平日里在胡同里玩耍的野孩子都不见踪影。
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屑,打着旋儿掠过,更添几分凄凉。
等待。
漫长的等待。
从晨到午,除了偶尔有几个胆大的、远远在胡同口朝这边指指点点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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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无一人踏足这“回春堂”半步。
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虎子从最初的紧张,到后来的焦躁,再到现在的垂头丧气。
阿沅虽然依旧端坐,但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起。
苏念雪却始终平静。
她甚至搬了把椅子,就坐在门内一侧。
膝上摊开一本从旧货摊淘来的、残破的《神农本草经》残卷,看得专注。
阳光(当它偶尔从云隙中漏下时)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。
神情恬淡。
仿佛不是坐在凶宅医馆门口苦等病人。
而是置身于某处清幽山林,闲读医书。
这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宁静,本身就成为了一道奇景。
引得更远处一些视线,好奇而警惕地打量。
午时刚过,闷雷在天边滚滚而过。
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。
瞬间连成雨幕,天地间一片灰蒙。
就在这瓢泼大雨中,一个身影,踉踉跄跄地冲进了“老鼠尾巴”胡同。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。
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,衣服破烂,沾满泥浆。
脸上混杂着雨水、汗水和血污。
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,显然已经断了。
他脸色惨白,嘴唇乌青。
每跑一步都牵动伤处,疼得龇牙咧嘴。
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点疯狂的希冀。
他跌跌撞撞地冲到胡同深处。
看到那扇敞开的、挂着“回春堂”木匾的破门。
以及门内那抹青色的、沉静的身影时。
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用尽最后力气扑倒在门槛前,溅起一片泥水。
“救……救命!大夫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汉子嘶哑地喊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