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踏实是踏实。”宁舟说,“但嘴也会多。”
他看向门外:“拆迁办的人,现在就盼着咱这儿出点动静。要是明天一早,有人跟他们说‘哎,你们不是停水了吗?咋又有水了?’,你猜他们会干啥?”
“再关一次?”大军说。
“再关一次,”宁舟说,“还会换个更难开的锁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那你说咋办?”大军问。
“明天早上,”宁舟说,“你照常去井边排队。”
“排队?”大军愣了一下,“都有水了,还排个屁?”
“排。”宁舟说,“而且要表现得很不耐烦,很生气,很憋屈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然后,你突然说‘哎,我家水龙头好像有点水’,让大伙儿自己回去看。”
“你这是演戏?”大军撇嘴。
“对。”宁舟说,“演戏。”
“演给谁看?”大军问。
“演给那些想签的人看,”宁舟说,“也演给那些嘴上说不签、心里已经在打鼓的人看。”
他看向王大爷:“咱得让他们觉得,水是‘自然恢复’的,不是咱自己开的。这样,就算有人去告状,拆迁办也只能吃个哑巴亏。”
“行。”王大爷点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“那孩子那边呢?”刘老师问,“晚上写作业的灯……”
“照旧。”王大爷说,“电还没恢复,灯还得省着用。你那边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老师说。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又停了一下:“你们……以后少干点这种事。”
“为啥?”大军问。
“危险。”刘老师说,“被人看见,就不是停水停电这么简单了。”
“不危险的事,”王大爷说,“轮不到咱。”
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。
大军也跟着走了,走之前,他回头看了看那个正在流水的水龙头,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。
屋里只剩下王大爷和宁舟。
水还在流,打在水槽里,溅起一点水花。王大爷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,水流变成细细的一线,声音也小了些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问,“他们明天会不会发现?”
“肯定会。”宁舟说,“但发现了又咋样?再关一次?”
“再关一次,咱再开一次。”王大爷说。
“对。”宁舟说,“只要他们敢关,咱就敢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,得换个人开。”
“换谁?”王大爷问。
“换年轻人。”宁舟说,“你年纪大了,爬井爬多了,身体吃不消。”
“你腰也不好。”王大爷说,“也别下。”
“我不下。”宁舟说,“我在上面拉着。”
他看向门外:“大军、小赵,还有几个年轻的,都可以。”
“行。”王大爷说,“明天我跟他们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宁舟。”王大爷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”王大爷看着那个水龙头,“这水,能流多久?”
宁舟想了想:“能流多久,就流多久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流到他们不敢再关为止。”
王大爷笑了笑:“你这嘴,比我还硬。”
“跟您学的。”宁舟说。
两人都笑了笑,笑声不大,却在这小小的厨房里回荡了一会儿。
屋外,风还在吹。
巷口的两张通知在风里轻轻晃动,纸角拍打在门板上,像两只手在不停敲门。
而那条被重新拧开的水管,在地下静静地流着,水顺着管道一路往前,经过每一户人家的门口,经过每一个曾经拧不出水的水龙头,在黑暗里,悄悄恢复了一点生气。
这一夜,有人睡得很沉,有人睡得很浅。
有人在梦里听见了水龙头“哗啦啦”的声音,以为是雨,翻个身又睡了过去。
有人醒着,坐在黑暗里,听着水管里偶尔传来的“咕噜”声,心里慢慢有了一点底。
而拆迁办的人,还不知道——
在他们以为已经掐断的地方,有一根线,被悄悄接上了;
在他们以为已经关死的地方,有一个阀门,被悄悄拧开了。
这条老巷子,还没那么容易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