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清感到那冰冷的湿意迅速在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,紧贴着肌肤,勾勒出单薄肩胛的轮廓。一丝狼狈难以避免地爬上心头。她垂眸,看着脚边晶莹的碎片和流淌的酒液。
“该死!你这蠢货!”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。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,自动让出一条通道。一个穿着挺括条纹西装、叼着粗大雪茄的男人大步走来,油亮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,露出过于宽阔的额头和一双细长、锐利如鹰隼的三角眼。他正是今晚沙龙的主人,上海滩新崛起的巨富,也是令黑白两道都忌惮三分的陈世昌。
陈世昌看也没看那吓得面如土色、连连鞠躬道歉的侍者,一双三角眼如同探照灯,直直打在林婉清身上,尤其在她肩头那片被酒水濡湿、颜色加深、微微透出底下肌肤轮廓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。那目光粘稠、灼热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占有欲,仿佛在掂量一件刚上拍的古董。
“林小姐,”他嘴角咧开一个笑容,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,声音放缓,却更添几分令人不适的亲昵,“受惊了。下人不懂事,真是该打。” 他挥了挥手,像驱赶苍蝇,“还不滚下去!回头再跟你算账!”
侍者如蒙大赦,慌忙退下。
陈世昌上前一步,距离近得林婉清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混合着雪茄的呛人味道。“湿成这样,可别着了凉。我让人带你去楼上客房,换身干净衣裳?” 他伸出手,似乎想揽住她的肩,又或者只是虚扶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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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婉清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湿冷肩头的前一刹,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,动作轻巧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。她抬起眼,迎上那双令人不适的三角眼,眼神清冷依旧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:“多谢陈老板费心。不必麻烦,一点酒水而已,无妨。” 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棱质感。
陈世昌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那双三角眼里的锐光闪了闪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随即,那笑容又迅速堆砌回来,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鸷。“林小姐真是好涵养,好气度。”他干笑两声,目光却依旧黏在她身上,带着玩味和势在必得的探究。
林婉清不再看他,微微颔首,算是告退。她需要片刻的喘息,需要确认那支簪子是否安好。她转身,朝着大厅侧翼一个相对僻静的、通往露台的拱门走去,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留下清晰的水痕。湿透的旗袍紧贴在身上,寒意更甚,但更让她警惕的是陈世昌那道如影随形、充满压迫感的目光,以及……
就在她即将穿过拱门时,一阵突兀、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撕裂了夜雨和爵士乐共同编织的浮华帷幕!声音凄厉,带着一种不祥的穿透力,越来越响,最终竟在陈公馆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外戛然而止!
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留声机沙哑的余音还在徒劳地呜咽。所有的谈笑风生、所有的觥筹交错都凝固了。一张张精心修饰的脸庞上,浮起惊疑、不安和茫然。纸醉金迷的幻境,被这刺耳的警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沉重的雕花大门被“砰”地一声粗暴推开,带着雨夜的寒气。几个穿着黑色雨衣、帽檐压得极低的巡捕闯了进来,皮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,水渍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污痕。为首一人摘下湿漉漉的警帽,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,眼神锐利如鹰隼,冷冷地扫视着瞬间鸦雀无声的大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