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张雪白,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刺眼。上面印着斗大的、墨色淋漓的标题:
《告全国同胞书——起来!不愿做奴隶的人们!》
下面的小字更是触目惊心:
倭寇铁蹄,踏我河山!屠刀所向,妇孺不存!……国府不抵抗,坐视神州陆沉!……吾辈炎黄子孙,岂能坐以待毙?!……驱逐倭寇!还我河山!……
“传单?!” “是……是抗倭传单!” “天啊!” 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在死寂中炸响!如同平地惊雷!
整个雅间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,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、无声的恐慌所淹没!所有人的脸色“唰”地变得惨白!金丝眼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几乎拿不稳手中的茶杯。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,此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些散落一地的、如同烫手烙铁的白色纸张!
杜魁和他带来的打手也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箱子里会是这个!疤脸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,三角眼瞬间变得血红,如同被激怒的野兽!他猛地抬头,凶狠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,直直刺向被沈逸尘护在怀里的林婉清,又扫过满地的狼藉和那些刺目的传单,最后死死钉在沈逸尘那张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上!他明白了!这他妈是个局!一个栽赃嫁祸的局!目标就是沈逸尘!或者说,是任何一个打开箱子的人!而林婉清,只是被意外卷入!
“沈逸尘!”杜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,“你好大的狗胆!竟敢私藏……私藏赤匪传单!反了!反了天了!”他猛地拔出腰间别着的驳壳枪,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沈逸尘的头颅!“给我抓起来!把这些乱党统统抓起来!”
几个打手如梦初醒,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!
“住手!”沈逸尘厉喝一声,将林婉清护在身后,染血的瓷片横在身前,如同一柄不屈的短剑,面对着冰冷的枪口和扑来的打手,毫无退缩,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陈世昌想动我,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?!”
“下作?”杜魁狞笑,枪口纹丝不动,“证据确凿!就在你眼前!你还敢狡辩?!弟兄们!动手!谁敢阻拦,格杀勿论!”
混乱!彻底的混乱瞬间爆发!
打手们如狼似虎地扑向沈逸尘。沈逸尘奋力格挡,染血的瓷片划破一个打手的手臂,鲜血飙出,更激起对方的凶性!其他文人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着,推搡着,拼命向角落里躲闪,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,茶盏摔碎一地!杜魁的枪口随着沈逸尘的移动而移动,三角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快意。
林婉清被沈逸尘紧紧护在身后,她能感受到他后背肌肉的紧绷和传递过来的微微颤抖。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!目光死死盯着满地狼藉中那些散落的、刺目的白色传单!它们像一片片招魂的幡,散落在书本、杂物和碎裂的瓷器之间,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!绝不能让巡捕房的人看到这些!否则,在场的所有人,尤其是沈逸尘,必死无疑!还有她自己,怀中锦盒里的《残荷图》……更是万劫不复!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!必须毁掉它们!或者……藏起来!
趁着沈逸尘与两个打手缠斗、杜魁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!林婉清动了!她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矮身蹲下!动作迅捷得如同受惊的狸猫!宽大的月白色旗袍下摆瞬间铺散开,像一片骤然降落的云朵,恰到好处地覆盖住她身前一小片狼藉的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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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她蹲下的刹那,混乱中不知是谁被推搡着向后猛退一步,沉重的皮靴后跟不偏不倚,狠狠踩在她宽大的旗袍后摆上!
“嗤啦——!”
一声清晰的、布帛撕裂的声响!
林婉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传来,身体被猛地向后一拽!猝不及防之下,她整个人向前扑倒!情急之中,她只能用双手撑向冰冷的地面!手掌瞬间被尖锐的木刺和碎瓷划破,传来钻心的疼痛!
“啊!”一声压抑的痛呼还是从她紧咬的唇间溢出。
更糟糕的是,这猛烈的扑倒和挣扎,让她发髻间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受到剧烈的震动!簪头那精细的缠枝莲纹猛地一松!
“叮——”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混乱淹没的脆响。
那支寄托着亡母遗泽、更藏匿着致命密信的白玉簪,竟从她松散的发髻中滑脱!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,无声无息地坠落!
林婉清瞳孔骤然收缩!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!她眼睁睁看着那支承载着太多秘密和情感的玉簪,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,坠向下方深红色的波斯地毯!簪身里那薄如蝉翼的纸卷……一旦暴露……她甚至不敢去想!
就在这电光火石、生死攸关的一瞬!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、骨节粗大的手,如同鬼魅般从混乱的人腿缝隙间伸了出来!快!准!狠!稳稳地、无声无息地,在白玉簪即将触及地毯的前一刹那,凌空截住了它!
林婉清猛地抬头!
隔着纷乱的人腿、翻倒的桌椅、弥漫的灰尘和四处飞溅的鲜血,她的目光,对上了一双隐藏在混乱阴影中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