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指尖,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,小心翼翼地,翻开那本沾满烟灰的账本。
发黄粗糙的纸页,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沉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扭扭、如同鬼画符般的字迹。人名,日期,后面跟着一串串冰冷的数字。大多数数字后面都跟着“欠”、“支”、“利”这样令人窒息的字眼。
林婉清的手指,带着烟灰和血污,一页一页,极其缓慢地翻动着。纸页发出沙沙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,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:
王掌柜:大洋五十(欠)利加三成(十月初三清?)
李二麻子赌债:大洋八十(支)
烟馆老刀:云土二两(欠)折大洋四十(利滚利)
当铺死当:翡翠镯一对(娘遗物)得大洋一百二(支尽)
每一条记录,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扎进她的心脏!那些冰冷的数字,是林家一步步坠入深渊的刻度,是母亲遗物被变卖的价码,更是她林婉清血肉被称量的砝码!
她的手指越来越冷,翻动的速度却越来越慢。终于,她的指尖停在了一页纸的中部。
那一页的墨迹最新,也最重。反复涂改的痕迹明显。在众多歪斜的记录中,几行字被用力地描粗,如同狰狞的烙印,狠狠地撞入她的眼帘:
陈老板聘金:大洋三百(收定一百)
余二百待纳妾礼成付清
抵押:女婉清(身契待签)
“抵押:女婉清(身契待签)”。
这九个字,如同九道炸雷,在林婉清的脑中轰然炸响!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!眼前的一切——昏黄的灯光、弥漫的烟毒、父亲枯槁的身影、满地的狼藉——都开始旋转、模糊、褪色,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、无边无际的惨白!
原来……原来那份所谓的“价目清单”,那份父亲得意洋洋展示的“前程”,竟是一份……卖身契!一份将她林婉清,亲生女儿,明码标价、抵押给陈世昌那个恶魔的卖身契!“身契待签”……只等陈世昌“纳妾礼成”,她林婉清,就成了他陈世昌名正言顺、可以随意处置的私有财产!一件用三百大洋买来的……玩物!
原来如此!原来陈世昌那志在必得的眼神,那步步紧逼的“厚礼”,那洞悉一切的玩味……背后支撑的,竟是这份蘸着她亲生父亲贪婪和狠毒写就的卖身契!
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!林婉清死死咬住牙关,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!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绝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,如同风中的残烛。她撑在地上的那只手,被碎瓷割破的伤口再次崩裂,鲜血混着冰冷的烟灰,在粗糙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粘稠的泥泞。
烟榻上,林鹤年似乎也耗尽了力气,瘫软在褥子里,只剩下粗重而断续的喘息,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,还死死盯着地上那本沾满烟灰的账本,如同盯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林婉清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。脸上沾满烟灰和泪痕,狼狈不堪。但那双眼睛,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原。那里面,燃起了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、冰冷的、死寂的火焰。她看着烟榻上那个被烟毒彻底吞噬、形同枯槁的男人,看着那张曾经给予她生命、此刻却将她推入地狱的脸。
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洞和冰冷的决绝。
她扶着冰冷的桌腿,极其艰难地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沾满烟灰和血污的月白色旗袍,此刻如同裹尸布。她没有再看地上的账本一眼,也没有再看烟榻上的林鹤年一眼。
她抱起桌上那个同样蒙着一层肮脏灰白色烟灰的深紫色锦盒。锦盒冰冷的触感透过烟灰传来。
然后,她转过身。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,一步,一步,极其缓慢地,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屋子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。
身后,传来林鹤年如同梦呓般、断断续续的、带着烟鬼特有飘忽的嘟囔:“清儿……画……那画……收好……陈老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