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窥镜

海上槐花劫 安亿心 2359 字 5个月前

是阿四!车夫阿四!

林婉清猛地睁眼!只见阿四那佝偻的身影,如同灵活的狸猫,从碎瓷片堆后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沾满汗水和灰尘,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异常锐利和焦急的光芒!他手里紧紧抓着一块厚重的、沾满油污的破麻布,正拼命朝她挥舞示意!

绝处逢生!林婉清没有丝毫犹豫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扑向阿四藏身的碎瓷堆!

就在她扑入阴影的瞬间,阿四手中的破麻布如同巨大的斗篷,猛地兜头盖下!将她连同她怀里的靛蓝色布包,严严实实地罩住!一股浓烈的汗味、油污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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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接着,林婉清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拖拽着,在碎瓷片和瓦砾堆中快速移动!耳边传来阿四压抑的喘息和碎瓷被身体蹭动的哗啦声响。麻布隔绝了光线,也隔绝了视线,她只能被动地被拖拽着,在黑暗中颠簸、翻滚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短短十几秒,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拖拽终于停止。覆盖在头上的破麻布被猛地掀开!

刺目的晨光瞬间涌入!林婉清被晃得眯起了眼。她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极其狭窄、散发着浓重桐油和汗酸味的空间里——是阿四那辆黄包车的车厢!

阿四那张布满皱纹、沾满汗水的脸出现在车厢口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他急促地低声道:“小姐!坐稳了!千万别出声!” 说完,他迅速将一块同样肮脏的油布盖在车厢敞开的尾部,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透气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沉重的车辕被抬起的声音。车轮开始滚动。

林婉清蜷缩在冰冷狭窄的车厢里,如同惊弓之鸟。怀里的靛蓝色布包依旧被她死死按在胸前,里面那本染血的《东京梦华录》和沈逸尘最后的嘱托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。脚踝的剧痛和浑身的擦伤在颠簸中更加清晰。她透过油布尾部那道狭窄的缝隙,紧张地向外窥视。

车子并未驶向大路,而是在迷宫般狭窄、肮脏、堆满垃圾的背街小巷里穿行。阿四佝偻着背,拉着车,脚步却异常沉稳而迅捷,对这片区域的复杂地形似乎了如指掌。他专挑最偏僻、最肮脏、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缝隙钻行,巧妙地避开所有可能遇到巡捕或眼线的大路。

巷子两侧是高耸的、布满青苔和污渍的砖墙,窗户紧闭,偶尔有晾晒的破旧衣物在晨风中飘荡。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臭、煤灰和劣质煤油的味道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和污水坑,发出沉闷或溅起水花的声响。

每一次颠簸,都牵扯着林婉清脚踝的剧痛和浑身的伤痛,让她倒吸冷气。怀里的布包随着颠簸晃动,她下意识地摸向发髻——那支白玉簪还在!簪身里藏着那片带着蛀洞的致命纸片!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神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。

她透过缝隙,看到阿四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旧褂子后背,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,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。他拉着车,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,偶尔警惕地左右张望,浑浊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一种与平日木讷截然不同的、如同老狼般的机警。

车子拐进一条更加狭窄、几乎被两侧伸出晾衣竹竿完全遮蔽的陋巷。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就在这时,阿四的脚步猛地放缓!他微微侧头,浑浊的眼睛如同最敏锐的探针,死死盯住了巷子入口处——那里,一辆黑色的、车头竖着黄铜天使标致的福特轿车,正缓缓驶过巷口!

陈世昌的车!

林婉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她蜷缩在车厢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,连脚踝的剧痛都暂时忘却。油布缝隙外,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紧闭,贴着深色的遮光帘,如同移动的棺材,无声地滑过巷口,消失在另一侧的街道。

阿四没有停留,拉着车,悄无声息地转入了与轿车方向相反的、一条堆满煤渣的更幽深小巷。

惊魂稍定。林婉清靠在冰冷粗糙的车厢壁上,剧烈地喘息着。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。她低头,看着怀中那个靛蓝色的粗布包。布包被沈逸尘的鲜血和她自己的汗渍、泥土浸染得更加污秽沉重。她颤抖着,一层层解开布结。

那本《东京梦华录》露了出来。封面深蓝色的布质被揉搓得皱成一团,边缘撕裂,沾满了暗红发黑的血污——有沈逸尘的,也有她自己的。书页被粗暴地挤压过,许多地方破损、卷曲。她小心翼翼地翻开。

书页间,昨夜她用鲜血写下的那行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!”,此刻被干涸的血迹和污渍覆盖,颜色变得暗沉,如同凝固的伤疤。而在那血字下方,紧贴着书页边缘,昨夜她掌心伤口崩裂时滴落的血渍,已经干涸成一片深褐色的、不规则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