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似乎松了口气,沉默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,语气认真了许多:“林晚,我这个人……轴,嘴臭,对活儿较真儿得有点……不近人情。”他像是在做深刻的自我剖析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以前……说了很多混账话,做了很多混账事。”他指的是那些刻薄的贬损,那些毫不留情的删改。
夜风拂过脸颊,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流。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,抬头迎上他坦诚的目光。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但我也知道,没有你那些‘混账话’和‘混账事’,就没有今天台上那个能‘炸’翻全场的‘老掌柜’。” 关九海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,像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。他看着我,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、动容,还有一种被全然理解的巨大欣慰。他紧抿的唇线终于彻底软化,向上扬起一个极其好看、卸下所有冷硬防备的弧度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用力地、近乎虔诚地,握紧了我的手。
接下来的日子,像一幅被重新晕染了暖色调的画卷,在德云后台徐徐铺开。
关九海的腿恢复得越来越好,护具撤掉,拐杖也渐渐用得少了。他重新投入紧张的排练和演出,依旧是那个对活儿较真儿到近乎严苛的角儿,但后台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碴子气,彻底融化了。他依旧会拧着眉头看我的稿子,那支黑色钢笔也依旧会毫不留情地划掉他觉得不妥的地方,但“删”、“改”的指令后面,开始出现更多平和的探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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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段铺垫长了点,观众耐心有限,砍掉三分之一试试?”
“这个包袱不错,但‘翻’的点得让九南来,效果更好,你觉得呢?”
“人物动机这里,我觉得还可以再深挖一层……”
讨论剧本的地点,也从冰冷的办公室或弥漫消毒水味的病房,转移到了后台温暖的茶水间,或是演出结束后喧嚣散尽、只余零星灯光的空荡舞台角落。一盏小灯,两张并排的椅子,两杯冒着热气的清茶,剧本摊开在膝头。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演出后的微哑,认真分析着节奏、包袱和人物心理。我听着,回应着,有时争论,有时默契地点头。灯光将我们靠得很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地板上,纠缠在一起。
后台的烟火气里,也多了许多心照不宣的甜蜜。张九南依旧是那个最咋呼的,每次看到我们一起对词儿,总要挤眉弄眼地喊:“哟!关老师又给晚姐开小灶呢?注意影响啊!后台重地!” 关九海通常是一个眼刀甩过去,或者干脆抄起手边的扇子(道具)作势要打。高九成则总是笑呵呵地递上切好的水果:“吃点水果,润润嗓子,讨论归讨论,别上火。” 尚九熙会温和地笑笑,递过来一张新淘到的老唱片:“听听这个,里面那段市井吆喝,兴许对你们那个新本子有启发。” 周九良依旧安静,但路过时,会把他刚调好弦的三弦轻轻拨弄两下,流淌出一段应景的、带着暖意的旋律。
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康复训练。关九海坚持要去,美其名曰“巩固疗效”。赵医生看到我,早已是熟稔的笑容:“林小姐来了?关先生今天状态不错!” 训练依旧辛苦,汗水浸透他的运动衫,疼痛让他眉头紧锁。当他因发力过猛而身体踉跄时,我依旧会第一时间冲过去扶住他。只是这一次,他不再僵硬地挣开,而是很自然地、带着点依赖地,将一部分重量靠在我身上,低声说一句:“没事。” 汗水顺着他英挺的鼻梁滑落,滴在我的手背上,滚烫。赵医生在一旁看着,笑容里满是了然和祝福:“挺好,有关心的人在旁边,恢复起来动力就是不一样!”
日子就这样流淌,在后台的喧嚣与排练厅的专注里,在康复室咬牙坚持的汗水和回家路上紧握的掌心中,在师兄弟们善意的调侃和温暖的关怀里。冬天来了,北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。后台的暖气管发出咕噜噜的声响,空气里弥漫着热茶和点心的香气。
关九海的腿终于彻底康复,行动如常。拆掉最后一点护具的那天,他站在排练厅中央,用力蹬了蹬地,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、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。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