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“人性面”,承载着他作为顾溟的所有记忆、情感和选择。
右边的人影,全身由黑色的、半透明的晶体构成。
晶体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的纹路,面容模糊不清,只能看出五官的轮廓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不是人类的眼睛,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,散发着与“吾主”同源的、冰冷而古老的气息。
这是“蚀化面”,渊瞳的根源,蚀化的本质。
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立。
蚀化面先开口,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是直接在顾溟意识深处响起,低沉、空洞,带着非人的回音:
“为何抗拒?”
人性面沉默。
“与我合一。”蚀化面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诱惑,“我们将获得看穿一切的真实之眼,能洞悉万物本质,能预知命运轨迹。我们将获得不朽的躯壳,不再被疾病、衰老、死亡困扰,我们还将获得……复仇的力量。”
它顿了顿,黑色漩涡般的眼睛直视人性面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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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父母的悲剧,你姑父姑妈的死,那些被灾魇吞噬的普通人……所有痛苦,所有不公,我们都可以去质问‘祂’,质问那个给予我们这双眼睛,又夺走一切的存在,我们可以变得足够强大,强大到能站在‘祂’面前,要求答案。”
人性面颤抖了一下,那些记忆,父母被阴影吞噬的画面,姑父姑妈在游乐园的回忆,汐月哭泣的脸,像刀一样刺进心里。
“情感只是弱点。”蚀化面的声音更加柔和,像在哄劝一个孩子,“人类的爱恨短暂而盲目,今天你爱一个人,明天可能就恨她,今天你许下承诺,明天可能就忘记。那些温暖、那些感动、那些不舍……都是束缚你的枷锁。”
它向前一步,晶体构成的手伸向人性面:
“加入我,放下那些脆弱的、易变的情感,我们将成为更高等的存在,超越人类的局限,看到真正的‘真实’。”
人性面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眼神动摇。
是啊……如果放下情感,就不会再痛了,如果忘记承诺,就不会再累了,如果变成怪物,就能获得力量,去质问,去复仇,去改变一切……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蚀化面的瞬间——
一股温暖的情感,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线,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是汐月。
是纯粹的情感,像冬夜里的炉火,像清晨的阳光,像溺水时突然抓住的浮木。
那些被顾溟暂时“稀释”的情感,在这一刻被强烈地唤醒:
在图书馆偶遇汐月,她抱着一摞书撞到他,书撒了一地,她慌忙道歉,耳朵尖通红。
汐月把热奶茶塞进他手里,说“看你手冷,暖暖”。
汐月生日那天,他笨手笨脚地拿出吊坠礼物,她笑着说“好土啊”,但马上戴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
在隐山,汐月隔着电话说“等你回来”。
还有更早的,父母还在时,母亲轻抚他额头的温度,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看烟花时那宽阔的肩膀。
胡尚锋第一次教他控制灵智时,那只沉稳有力的手按在他肩上。
刘瑞在七中水道里回头喊“顾哥快走”时,那张沾满污泥却亮着眼睛的脸。
姜砚知在常暗列车里把黑书递给他时,那只稳定、纤长的、毫不犹豫的手。
无数个瞬间,无数个面孔,无数个微小的、平凡的、却无比珍贵的温暖。
人性面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,看向蚀化面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“不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即使那些情感短暂,即使它们会带来痛苦,即使我最终可能还是会失去一切……但那些温暖、那些承诺、那些并肩战斗的时刻、那些想要守护的笑容——”
他收回手,握紧拳头:
“——才是‘顾溟’存在的证明,才是我战斗的理由。”
蚀化面发出愤怒的低吼,黑色晶体构成的躯体剧烈震动,深不见底的眼窝中爆发出强烈的暗紫色光芒。
但它无法强行融合,在这个由镜湖力量构建的意识空间里,分离一旦开始,就必须由顾溟自己选择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蚀化面的声音变得尖锐,“当蚀化彻底完成,当你的情感完全消失,当所有你珍视的人都离你而去,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!”
“那就到那天再说。”人性面平静地说,“但现在,我是顾溟,我选择……继续做人。”
话音落下,意识空间开始破碎。
顾溟猛地睁开眼睛,从湖水中抽回双手,整个人瘫倒在岩石上,剧烈地喘息,浑身湿透,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汗水。
他抬起右手,颤抖着按在胸口。
蚀化感……减弱了。
不是消失,是变得清晰来,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冰冷的、非人的能量,但它现在被“隔离”在一层无形的屏障后面,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孔不入地渗透。
而而属于“顾溟”的那部分,情感、记忆、人性,重新变得鲜明。
姜砚知快步走过来,用检测仪扫描他的身体。几秒钟后,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
“蚀化程度……下降到68%。而且内蚀化的速度减慢了至少40%。这……”
“分离成功了。”诸葛亮的声音在刘瑞脑海中响起,带着欣慰,“顾小友心志之坚,超乎亮的预料,然此仅暂时压制,最多维持三日。他需在彻底蚀化前,找到永久解决之法。”
刘瑞把话转告给顾溟。
顾溟坐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水:“三天……够了。”
另一边,姜砚知脱掉外套和鞋袜,只穿着贴身的作战服,站在湖边。
“我下去了。”她对顾溟和刘瑞说,“如果半小时后我没上来……”
“我们会下去找你。”顾溟打断她。
姜砚知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湖中。
湖水比想象中清澈,也更深。她向下潜去,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。
奇怪的是,越往下潜,水压反而越小,呼吸也越顺畅,像湖水在主动为她创造生存环境。
小主,
潜了大约二十米,下方出现微弱的光。
她加快速度,很快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……颠倒的古镇。
房屋、街道、桥梁,所有建筑都是倒置的,悬浮在水下,像湖面世界的镜像。但这里的建筑更完整,更鲜活。
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光,街道上有行人虚影走动,甚至能听到模糊的说笑声。
姜砚知游进这座“镜像镇”。
当她双脚落在倒置的街道地面上时,发现自己能正常站立,重力方向在这里被扭曲了。
她沿着街道往前走,经过一家照相馆时,橱窗里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那是她自己的照片。
不是现在的她,是更年轻、笑容更灿烂的她。照片里的她拿着相机,站在阳光下,背后是开满鲜花的山坡。
照片旁的标签写着:“青年摄影师姜砚知作品展,欢迎参观。”
姜砚知停在橱窗前,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自己。
“很羡慕吧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姜砚知猛地转身,照相馆门口,站着另一个“她”。
穿着米白色的棉布长裙,头发随意披散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胶卷相机。
那是如果父亲没有冤死、她没有成为蚀印者、而是如愿以偿成为摄影师的“姜砚知”。
“你是……”姜砚知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我就是你呀。”镜像姜砚知笑着说,笑容干净纯粹,“或者说,是你‘可能成为’的样子,来,进来坐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