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弦论

李叶犹豫了一下,拿起自己的水杯,走到前排,在刘逸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
“还好吗?”他低声问。

刘逸像是被吓了一跳,猛地抬起头,看到是李叶,才松了口气,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你看我像还好的样子吗?我感觉我的脑子就像被扔进了大型强子对撞机,被反复撞击、粉碎,然后重组成了浆糊。”

“太抽象了,”李叶点点头,表示理解,“而且方教授讲得很快,跳跃性太大。”

“何止是快,”刘逸苦笑,指了指自己笔记本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问号,“他默认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前面十几章的内容,而且对拓扑、几何、群表示论熟得跟四则运算一样。可实际上……我连他提到的那个什么‘Calabi-Yau流形’的初步定义,都是昨晚临时抱佛脚才勉强记住的,更别提理解了。这课……简直是为天才开的,不是给我们这种凡人准备的。”

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,甚至有一丝绝望。李叶能感受到他话语背后的沉重压力。被方文教授这样的导师选中,最初或许是荣誉,是机遇,但现在看来,更像是一座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。

“你导师……方教授,课后会给你开小灶或者给些指导吗?”李叶试探着问。

刘逸摇了摇头,笑容更加苦涩:“开小灶?不骂我已经是谢天谢地了。上次我拿着那篇关于全息对偶中纠缠熵计算的文章去问他,他只看了一眼我列出的几个问题,就说‘这些问题太初级,说明你根本没看懂,回去重看,看懂了再来问’。然后就让我出去了。我后来问了师兄,师兄说,方老板的风格就是这样,他认为研究生应该具备极强的自学能力和钻研精神,遇到问题应该自己先穷尽一切办法解决,实在不行,也要带着深刻的、经过深思熟虑的思考去问他,而不是问‘这是什么意思’、‘这步怎么推’这种‘愚蠢’的问题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带着一丝自嘲:“可能在他眼里,我现在问的所有问题,都是愚蠢的问题吧。我有时候真的怀疑,我是不是真的适合搞理论物理,特别是这么……高深的方向。”

李叶沉默了一下。他能想象那种处境,被导师的高标准和近乎严酷的指导方式压得喘不过气,独自在深奥文献的海洋中挣扎,无人可以求助,甚至不敢轻易求助。这种孤独和无助,足以消磨掉最开始的热情和信心。

“别这么想,”李叶斟酌着词语,“方教授要求高,是因为这个方向本身就对研究者要求极高。弦论、量子引力,是理论物理皇冠上的明珠,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。跟不上进度,觉得困难,太正常了。我听说,很多后来在这个领域做出成绩的大牛,刚开始的时候也一样痛苦,一样觉得自己是白痴。”

“是吗?”刘逸抬眼看了看李叶,眼神里有一丝微弱的希冀,但更多的是怀疑。

“肯定是的。”李叶语气肯定,尽管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,“这种最抽象、最前沿的东西,本来就不是能轻易理解的。你需要时间,需要大量的积累。我觉得,或许你可以不用强求自己立刻完全跟上课堂的每一步推导,可以先抓住主线,理解核心思想,数学细节慢慢补。还有就是,多找同门的师兄师姐聊聊,哪怕他们也不能完全解决你的问题,但至少能给你一些学习的经验,或者告诉你哪些参考资料相对友好一些。”

“师兄师姐……”刘逸叹了口气,“他们也忙得要死,而且方老板的组里,氛围比较……嗯,你懂的,竞争挺激烈的。大家都很拼,自顾不暇。”

李叶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。他能给的,也只是一些泛泛的建议,无法真正解决刘逸面临的困境。那是一种深刻的、源于自身能力与目标之间巨大落差的痛苦,外界的安慰,往往显得苍白无力。

上课铃再次响起,打断了他们的交谈。方教授回到讲台前,教室里瞬间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。后半节课,方教授开始讲解如何用BRST量子化来证明弦论的无鬼性,内容更加抽象,涉及到更多的数学技巧。李叶看到刘逸再次挺直了背脊,握紧了笔,试图跟上,但没过多久,他的肩膀就再次垮塌下去,眼中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。

李叶自己也必须集中全部精力,才能勉强跟上教授的节奏。那些复杂的数学结构,那些精妙的逻辑推演,在“静默连接”的辅助下,如同高速流淌的溪流,他必须全神贯注,才能从中捕捉到几块有价值的、可供立足的石头。他能感觉到精神力的快速消耗,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。这不仅仅是在学习知识,更像是在接受一种高强度、高难度的思维训练,强行拓展自己思维的边界和抽象处理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