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,似乎瞥见天台另一侧,那个巨大的、用于放置空调外机和水箱的水泥基座阴影里,好像有个人影蜷缩着。他心中一动,快步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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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近了,借着远处城市投来的微光,李叶看清了。那确实是刘逸。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,坐在地上,双腿屈起,头埋在膝盖之间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身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,还有一个捏扁了的烟盒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酒气。
“刘逸!”李叶蹲下身,轻轻拍他的肩膀。
刘逸的身体似乎颤动了一下,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。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,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眼窝深陷,眼神空洞,布满了血丝。脸上有未干的泪痕,胡子拉碴,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,仿佛几天几夜没睡。他看清是李叶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又将头偏向一边,避开了李叶的目光。
“刘逸,你没事吧?你怎么在这儿?大家到处找你!”王哲也跟了过来,焦急地问道。
刘逸沉默了很久,久到李叶以为他不会回答。夜风在空旷的天台上呜咽着吹过。
终于,一个沙哑得几乎不像他的声音,低低地响起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意味:“……没事?我能有什么事?”
他忽然短促地、自嘲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:“我就是个废物,什么都做不好……课题做不出来,老板天天骂……考试也考不好……我还有什么脸待在这里?我还能干什么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,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。
李叶和王哲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痛心。他们知道刘逸压力大,但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眼中闪着光的学霸刘逸,此刻就像一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翅膀、蜷缩在角落里的鸟,只剩下破碎的自尊和无边的绝望。
“别这么说,”李叶放轻了声音,在他身边坐下,“谁都有不顺的时候。课题做不出来很正常,可以慢慢来,可以跟方老师沟通……”
“沟通?”刘逸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激动,“怎么沟通?你告诉我怎么沟通?他觉得我蠢!觉得我懒!觉得我根本不适合搞理论物理!在他眼里,我大概连给他提鞋都不配!讨论班上,当着那么多师兄师姐的面,把我批得一文不值……我熬了几个通宵算出来的东西,他看都不看就说‘方向错了’,‘毫无价值’……”
他的声音颤抖着,语无伦次,将压抑了许久的委屈、愤怒、无助一股脑地倾泻出来。他说起那个高深莫测、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弦论课题,说起方文教授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指导方式(或者说是缺乏指导),说起同组其他师兄师姐或明或暗的竞争和比较,说起自己无数次尝试、无数次失败后的自我怀疑,说起对家人的愧疚,对未来的恐惧……酒精和情绪的失控,让他失去了平日的拘谨和掩饰,将内心最脆弱的伤口,血淋淋地暴露在夜色中。
李叶和王哲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他们能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压力,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。刘逸的困境,或许有其自身性格和基础的原因,但导师的指导方式和课题的难度,无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学术道路,尤其是理论物理这样艰深的领域,有时候光有努力是不够的,还需要合适的引导、适时的鼓励,以及一点点运气。显然,刘逸一样都没有占到。
“我不想读了……我真的读不下去了……”刘逸最终喃喃地说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放弃,“我每天都像在黑暗里走路,不知道方向,看不到光……我受够了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回家”两个字,他说得极其轻微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李叶和王哲心上。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,而是身心俱疲、信心崩溃后的真实想法。
“刘逸,你冷静点。”李叶按住他冰凉而颤抖的手,“退学不是小事。你想想你以前付出了多少,想想你的父母,他们对你寄予了多大的期望……”
“期望?”刘逸惨然一笑,“就是他们的期望,才把我压成这样!我不能失败,我不能让他们失望……可是我现在就是失败了,彻底失败了!我连个简单的课题都做不出来,我算什么?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只是痛苦地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。
李叶知道,此刻任何大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刘逸需要的不是劝说,而是理解和释放,或许,还需要实际的帮助。
“先离开这里,好吗?”李叶看了看四周昏暗的环境和凛冽的夜风,“天台太冷了,也不安全。我们下去,找个地方,慢慢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