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盆茉莉,陪她熬过数个春秋,见证她的孤独与坚守。
高寒双手捧起花盆,动作轻柔,生怕用力过猛折断干枯枝桠。她将花盆轻轻安置在沙漏旁,紧挨着那枚沉静的时间器物。枯枝、旧物、念想,尽数汇聚一处,生死相依,冷暖相伴。
一切摆放妥当,屋内寂静安然。
高寒缓步走到窗前,抬眸望向窗外漫天春雪。
雪势依旧绵密,细碎雪粒无声飘落。落在冰凉窗台,积起薄薄一层白雪;落在潮湿玻璃,融化成晶莹水珠,蜿蜒滑落;落在那盆枯茉莉的枝干之上,裹上雪白糖霜,为干枯枝桠增添一抹洁净纯白,苍凉又唯美。
她静静凭窗伫立,眼底放空,思绪随着纷飞落雪,飘向遥远的异国,飘向病榻之上的故人。
脑海之中,浮现出酒井美惠子苍白孱弱的面容。
往昔那个身姿利落、眼神狠厉、持枪杀伐的女子,如今缠绵病榻,身形消瘦,步履维艰,需人搀扶方可挪动。战火带走了她的锋芒,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,病痛消耗了她的气力。
高寒清晰脑补出遥远镰仓的画面。
清冷庭院之内,红叶遍地。酒井倚靠廊下,面色惨白,呼吸轻浅,玲子安静伫立一旁,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的臂膀。寒风掠过庭院,吹动两人发丝。病中的酒井眼神澄澈柔和,褪去所有戾气,轻声询问海棠花期,语气轻柔,满是期盼。
“海棠花什么时候开?”
“四月。”
简单两句对话,隔着山海,跨越国度,落在高寒耳畔,刻进她的心底。
四月。
海棠盛放的时节。
什刹海的海棠,素来开得热烈烂漫,粉白连片,香气漫岸。那是酒井梦中的景致,是她心心念念、无法抵达的远方。
高寒唇角微动,低声轻喃,语气平淡,却藏着无声的期盼。
“四月,快到了。”
屈指算来,时日寥寥,剩下尚且不足一月。
窗外春雪不止,落雪无声,寒意绵长。
枯柳覆雪,冰面凝霜,人间尚且寒凉。
可所有人都在等候,等候四月春风,等候海棠花开,等候一场跨越山海的重逢,等候一份尘埃落定的温柔。
寒风敲打着窗棂,发出细碎轻响。
高寒静静立在窗前,眉眼清浅,眼底藏着一抹微弱的光亮。
她在等一场春暖,等一树海棠,等一份乱世过后,迟来的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