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写给远在镰仓的土肥原玲子。
字迹温柔沉稳,一笔一画,工整舒缓。她细细告知对方,此刻北平春意正盛,什刹海的海棠尽数盛放,花势磅礴,温柔倾城。酒井美惠子墓前那株跨山海而生的海棠,开出的第一朵繁花,是世间最动人的春色,是跨越恩怨岁月的温柔救赎,泉下有知,定然满心欢喜,安然无憾。
再写给漂泊纽约的竹内云子。
字句平和真切,娓娓道来,安抚半生漂泊的怅惘。她缓缓告知,昔日的霞飞路早已更名,如今唤作淮海中路,岁月更迭,地名变迁,可旧景依旧、风物未改。
路边的梧桐树尽数留存,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,年轮渐长,枝干愈发粗壮挺拔,绿荫愈发浓密盛大。盛夏之时,树叶依旧翠绿鲜亮、熠熠生辉,和数十年前的模样别无二致。
那棵当年双人合抱的粗壮梧桐,依旧伫立原地,扎根故土,枝繁叶茂,安然无恙。
树在,路在,故土仍在,旧景未改。
唯独当年那个伫立树下、默默等候的少年人,早已散落天涯,岁月流离,再也不会归来。
寥寥数语,道尽半生沧桑,写尽岁月无奈。
回信落笔,墨色温润,字字诚恳。高寒静静等候墨迹干透,唯恐仓促沾染字迹,辜负故人千里寄信的心意。待墨色彻底稳固,她将信纸细细对折,规整整齐,轻轻装入朴素信封,封口严丝合缝,妥帖郑重。
她取出邮票,仔细核对位置,端正粘贴,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认真,带着对故人的敬畏与惦念。
收拾妥当,高寒起身推门,步履轻缓走出宿舍楼。
春日晚风温柔和煦,裹挟着海棠清甜的花香,拂面而来,沁人心脾。暮色温柔,天光渐柔,街巷静谧,人世安稳。
她踏着满地落英,缓步走向街边邮筒,抬手将两封承载着牵挂与慰藉的信件,轻轻投入其中。
轻响落定,心事寄远。
东渡海棠,慰故人长眠之灵;西寄梧桐,安半生漂泊之念。
山海虽远,岁月虽长,幸而春色如故,旧念长存,故人无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