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,陈默,陈默……
一声声平常的呼唤,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记忆里。
画面骤然碎裂,切换成雨水垂落的街道。
浓烟,火光,尖叫,还有强哥那张带着疤痕、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凶狠的脸。
“喂!巷子里那四个!不想被那鬼东西当点心就快过来!左边单元门!妈的!快啊!”
强哥的吼声几乎撕裂喉咙,他猛地举起枪,对着街道上,嘴角裂开,死死盯着陈默一行人恐怖存在,扣动了扳机!
枪声震耳欲聋,吸引了那怪物的全部注意,也为陈默争取了逃生的瞬间。
强哥当时骂骂咧咧:“妈的,愣着等死啊!快跑!”
然后是李铭。
那个总是皱着眉头,看起来有些严肃,甚至有点“圣母”的男人。
在物资极其匮乏、每个人都朝不保夕的时候,他坚持要带上路上遇到的、奄奄一息的陌生人,为此甚至和强哥激烈争吵。
他说:“见死不救,我们和外面那些东西有什么区别?”
虽然最后,那个人还是没能活下来。
是他,在队伍最绝望、分裂的时候,用并不宽厚的肩膀,试图扛起责任,将还愿意相信彼此的人聚拢在一起。
从清河市杀出重围的那段路,漫长如地狱。
身边的人,一个个倒下。
熟悉的,不熟悉的。
小周,那个一开始总是怯生生的年轻人,最后躺在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里,胸口在保障基地的时候,被飞来的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,血流不止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抓着陈默的衣袖,眼泪混着血污流下,气若游丝:“默哥……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带着我……走了这么远……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你们……一定要活下去……”
说要,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下。
猴子、老何、啊晴、张峰、强哥、赵姐、李铭、陈默……还有后来加入又陆续死去的其他人。
这支小小的队伍,早已不是简单的同行者或战友。
他们分享过最后一口水,在寒夜里挤在一起取暖,在绝境中互相托付后背,在短暂的安宁里说着不着边际的幻想。
他们是他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,仅存的、有温度的联结,紧紧拉住他,不让他彻底滑向冰冷虚无的、最后的锚。
可是现在……
锚,断了。
有什么东西,在他胸膛里,发出清晰的、碎裂的声响。
很轻,却又仿佛震耳欲聋。
不是物理的心脏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支撑着他“人性”部分的、无形的内核。
紧接着,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情感洪流,冲垮了所有的堤坝,蛮横地灌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处。
那不是单纯的悲伤,不是纯粹的愤怒,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冰冷、灼热的剧痛、无边的空洞,以及……疯狂滋生的、黑色的怨恨。
这股情感是如此汹涌,如此磅礴。
以至于他残破身体里那些艰难流转、修复伤口的金色丝线,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,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,流动的速度快了十倍、百倍!
左半身那恐怖的、焦黑的巨大缺口,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、交织、覆盖。
裸露的内脏被新生的组织包裹、修复。
缺失的头颅部分,骨骼咯吱作响地延伸,血肉蠕动覆盖;烧焦的皮肤剥落,露出下面新生的、略显苍白的肌肤……
短短十几秒钟,之前需要缓慢修复的重伤,竟然在这股莫名汹涌的情感驱动下,奇迹般地、彻底愈合了!
新生的左臂,新生的左侧躯干,新生的半边头颅和左眼……
完好如初。
甚至,那身破烂的黑色作战服,也似乎被某种力量影响,破损处微微蠕动、弥合。
但陈默对此毫无察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经抽离。
新生的眼眸依旧是金色的竖瞳,却失去了之前那种冰冷或锐利的光彩,只剩下死水般的空洞,倒映着保护球内,那人世间最残酷的景象。
回忆并未停止,反而变本加厉,如同最锋利的刀片,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知觉。
画面一闪,是大广市。
那间小小的、招牌上写着“默然食坊”的店面。
午后斜阳透过玻璃窗,在略显陈旧但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啊晴,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,系着素色的围裙,坐在柜台后,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发呆,侧脸在光晕中柔和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眼里有某种悠远的、陈默看不懂的东西。
厨房里,传来“咚咚咚”有节奏的剁骨头的声音,是强哥围着油腻的围裙,嘴里叼着没点的烟,粗声粗气地抱怨着“这骨头真他娘硬”。
李铭则一脸严肃地站在灶台前,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、香气渐渐弥漫的汤,托着下巴,眉头微蹙,仿佛在思考什么世界难题。
赵姐在小厅里,麻利地擦着桌子,偶尔抬头对进来的熟客露出爽朗的笑容:“王大爷来啦,今天有新鲜的排骨,炖得可烂乎了!”
然后,她似乎感觉到陈默的目光,转过头,对着站在厨房门口的他,绽开一个再寻常不过、却带着暖意的笑容。
阳光照在她带着些许油烟痕迹的额发上。
“砰!”
门被大力推开,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,是徐婉。
她一眼看到陈默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脸上绽开大大的、毫不掩饰惊喜的笑容:“陈默!今天生意好不好?我带了水果来!”
那些声音,那些画面,那些平凡到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。
此刻却像烧红的铁水,浇灌进他空洞的胸膛,带来窒息般的灼痛。
那种平淡的、带着烟火气的、甚至有些吵闹的“生活”,曾在他淡漠的内心最深处,激起过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、微小的涟漪。
如今,这涟漪化作了滔天巨浪,要将他彻底吞没。
画面一转,骤然变得冰冷、绝望。
是店面街道,密密麻麻、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感染者。
枪声,呼喊声。
赵姐背着啊晴,退到队伍中间。
她转过头,看向陈默的方向,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复杂的神情。
有眷恋,有决绝,有无奈,还有一丝陈默当时不敢、也不愿去触碰的、更深的东西。
然后,在陈默和强哥目眦欲裂的注视下,在感染者扑上来的前一刻,她举起了手枪,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