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纵横照做。打火机擦燃,点燃线香,三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,在凝滞的空气里笔直向上,升到约莫一尺高时,忽然诡异地打了个旋,然后朝着王明浩的方向飘去。他把那件旧T恤轻轻盖在王明浩头上,遮住了那张憔悴失神的脸。

“坐下,对着香,闭眼。”灰仙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别答应,别回头,跟着香走。”

张纵横盘腿在王明浩对面的地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只有嗅觉和听觉被放大。线香燃烧的檀香味,旧衣服的汗味,还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、甜腻的腐败气。王明浩的呓语也仿佛在耳边放大,不再是毫无意义的音节,他勉强捕捉到几个词:

“……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
“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
“……河……河……”

线香的味道忽然变得浓郁,像是直接钻进了鼻腔深处。张纵横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身体似乎变轻了。耳边王明浩的声音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空洞的、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呜咽风声。

“睁开眼。”灰仙说。

张纵横睁开眼。

客厅还是那个客厅,但一切都不同了。

光线是一种沉滞的灰蓝色,像是暴雨前的黄昏。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模糊的虚影,边界不清。盖着T恤的王明浩依旧坐在对面,但张纵横能看到,那T恤下面,不止一个人影。

有一个淡淡的、半透明的影子,从王明浩的身体里微微浮出来,轮廓与王明浩重叠,但更虚幻,表情呆滞。那是生魂。

而在生魂的旁边,紧挨着,几乎贴在一起——还坐着另一个“人”。

那是一个女人。

穿着看不清楚式样、但颜色暗沉的旧衣服,长发披散,低着头,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。水滴落在地板上,却没有声音,也没有水渍,就那么消失不见。她周身环绕着一层薄薄的、不断流动的黑气,正是那甜腻腐败味的来源。

她一只手,正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,拍着王明浩生魂的膝盖。

就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
每拍一下,王明浩那本就虚幻的生魂,就微微震颤一下,颜色似乎更淡一分。

“看见了?”灰仙的声音直接在“这个”空间响起,带着冰冷的回音。

“看……看见了。”张纵横的声音发干。他从未如此清晰地“看见”过非人之物,那种视觉上的冲击,远比电梯里生死一线的恐惧更诡异,更令人心底发毛。

“水鬼,”灰仙简短地判断,“而且不是野鬼,是跟着他来的。这小子身上,有她的‘契’。”

“契?”

“就是约定,因果。”灰仙似乎懒得详细解释,“这水鬼没想立刻害死他,是在慢慢收债,收他的魂气当利息。等吸得差不多了,就带他走。现在,你过去,问她。”

“问……问什么?”张纵横看着那女鬼周身流动的黑气,脚像生了根。

“问她,为什么缠着他,要什么。”灰仙顿了顿,补充道,“用老子的口气问。我教你一句,你跟着说。”

一句极其拗口、音节古怪的话流入张纵横的脑海,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,每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韵律和重量。

“说。”

张纵横吞咽了一下,看着那个低着头、轻轻拍打着生魂膝盖的女鬼,嘴唇翕动,将那句古怪的话复述出来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女鬼拍打的动作停了。

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。

长发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的脸,五官模糊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鱼肚般的青灰色,眼窝处只有两个深凹的黑洞。但张纵横能感觉到,那两个黑洞“看”向了他。

“……他……答应……我的……”

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,不是从她那张泡烂的嘴里发出,而是直接响在这个灰蓝色空间的每一寸空气里。嘶哑,断续,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泡翻涌的咕噜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