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傍晚,郑老实收工早,隐约听见王老蔫家后院里传来压低的、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诵经声,不像和尚念经,也不像道士唱咒,倒像是……
中了邪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今天路过城西的流民窝棚区,他看到几个面生的汉子,虽穿着破旧,但眼神精悍,不像寻常饥民。
他们身边围着一群面带菜色的流民,其中一个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“……快了,就快了!等圣火燃起,无生老母降世,咱们就能吃饱饭,分田地……”
郑老实没敢多听,加快脚步离开了。
他心口怦怦直跳,想起了城里私下流传的那些关于“香堂”、“弥勒降世”的闲话。
他只是个做木匠活的,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他知道,这些人聚在一起嘀咕的,绝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事儿。
这世道,好不容易盼来个据说挺厉害的皇帝,杀得鞑子抱头鼠窜,还整顿了京营,怎么这眼皮子底下,又开始不太平了呢?
他叹了口气,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赶,刚到胡同口,就瞅见隔壁王老蔫揣着袖,倚在门框上,眼珠子直勾勾地望天,嘴里还叨咕着啥。
“王大哥,这昝晚儿看啥景哩?天上掉炊饼啦?”赵老实随口搭个腔。
王老蔫猛个丁回过神,见是他,脸上挤出个怪笑,压着嗓门道:“郑老弟,做活回来了?天上不掉炊饼...可快降真神喽。”
“真神?啥真神?”郑老实撂下担子,心里直犯怵,看来这老王真有毛病咧,这些时日净说些云山雾罩的话。
“嘿嘿,”王老蔫四下里瞅瞅,又凑近些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赵老实脸上,“跟您老说,京城里坐龙庭那位...可不是真命天子!是西洋爬来的妖物!要不咱山东能连着遭灾?”
郑老实心里咯噔一下,忙截住话头:“俺的娘!可不敢浑说!这话传出去要掉脑袋的!”
“怕他个鸟!”王老蔫脖颈青筋暴起,眼珠子发亮,“无生老母早降法旨了!待圣火一烧,管叫那些牛鬼蛇神现原形!咱诚心跟教的,往后白馍管够!”说着下意识摸了摸怀里,露出个木刻小小的十字架茬子。
郑老实眼尖,瞅见那物事非佛非道,心里直发毛:“王大哥可别信这些歪道!老老实实种地比啥不强...”
“种地?”王老蔫嗤笑,“地里能刨出金疙瘩?郑老弟俺看你是个实诚人,才跟你透个底。过两日等号炮一响,城里城外齐动手...县衙那几个歪瓜裂枣顶屁用!您老也早做打算!”说罢不再搭理他,哧溜钻回院里,咣当关了门。
郑老实杵在巷子里,只觉得晚风刮得脊梁骨发凉。王老蔫那些话像锤子砸在心口窝。“过两日”、“齐动手”、“号炮”...这分明要作乱啊!他个做木匠活的,就想安安生生吃口饭,咋就摊上这档子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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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里乱麻似的,扛起家伙式紧赶着往家走,咣当闩上门,好像这样就能把外头那越来越邪性的世道挡在外头。
残阳如血,将郓城县衙斑驳的墙壁染上一层不祥的赤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