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。
他们有的,是盘根错节的关系,是吟风弄月的清谈,是面对变革时本能的抗拒和无穷的扯皮。
陛下选择岭南,选择广州,选择另起炉灶……
沈廷扬此刻站在广州街头,才真正触摸到了这选择背后那冰冷而坚硬的逻辑。
江南是旧时代的鼎盛。
而这里,正在被塑造成新时代的基石。
他,一个江南士绅家族出身的人,却成了为这座新城背后的力量,向海外输送旧时代刀兵的工具。
这其中的荒谬与必然,让他胸口发闷。
傍晚,他回到货栈。
账房先生悄声告诉他:
“江南来的那几个布商,今日去濠畔街‘商业管理局’登记货品,被要求提供‘原产地具结’和‘完税凭证’,还要按新颁的《度量衡则例》重新核验布匹长宽。几个人在衙门里吵了半天,脸都绿了。”
沈廷扬听了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当这些江南来的老爷们,看到黄埔江边那三艘即将诞生的钢铁巨兽时,脸上会是什么表情。
第三日,黄昏。
沈廷扬坐在小院里,慢慢喝着茶。三日之期将尽,南雄的批复该来了。
账房先生快步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竹筒,封口火漆完整。
“东家,李员外那边派人送来的。” 海棠趣书屋
沈廷扬接过,挥退账房。
他捏碎火漆,抽出里面的纸卷,展开。
纸上字不多,是李待问的笔迹,但措辞显然是经过斟酌的:
“货单已呈览。批复如下:
一、 刀矛甲胄,准予所请之数,价照议。
二、火药铅弹,准予八成,需用特制防潮筒封装。
三、佛郎机,准予二十门(附基座图解),首批炮弹三十发。
四、硫磺粗料折价五成五,需附萨摩矿脉勘测简图。
五、另,加购‘启明镇新制野战干粮’三百石,样品随船附上。
‘那位’特意吩咐:火候可稍加,然风向需明。”
沈廷扬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,反复研磨。
火候可稍加——九州的火,可以烧得再旺些。
风向需明——火往哪烧,必须在掌控之中。
萨摩矿脉图?这是要了解孔有德的后勤潜力?
还是要为将来某天……提前看清地下的东西?
他将信纸凑向油灯。
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足以改变东洋国运的数字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窗外,广州城华灯初上。
水泥街道上,巡捕营的蓝褂身影在气灯下走过。
更远处,珠江方向,隐约似乎又传来一声极其低沉、恍若错觉的闷响,很快消散在城市的喧嚣里。
沈廷扬吹熄油灯,将自己浸入黑暗。
他知道,明日“顺风号”将再次扬帆,载着皇帝应许的刀兵、新加的干粮、和那条关于“风向”的隐秘任务,驶向正被战火淬炼的东方列岛。
困意上涌,他刚欲解衣睡下,前堂却传来账房先生急促的声音:
“东家,总督府来人,有正式文书送到。”
总督府?王尊德?这三更半夜的……
沈廷扬睡意全消。
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,恢复平日的沉静,快步走到了前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