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霞客从土坑中抬头,震惊地目睹着这一切。
他见过官军剿匪,见过卫所兵操练,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——不追求个人武勇,而是靠纪律、阵型、和武器的代差,冷静地碾压对手。
又一支骨箭射来,钉在坑沿。
陈石新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罐,拽掉引信,奋力朝土人最密集的方向扔去。
“轰”的一声,刺鼻的黄烟瞬间炸开。
土人被呛得涕泗横流,阵型大乱。
“走!”
陈石新拉起徐霞客,猫腰朝战兵阵型奔去。
两人冲进战兵的保护圈,护卫长立刻下令:
“全体,向海岸方向撤退!保持阵型,不许脱节!”
队伍开始向峭壁边缘移动。
土人从烟雾中冲出来,嗷嗷乱叫,紧追不舍,但忌惮火铳的射程,只敢在五十步外缀着。
“先生,您看!”
陈石新突然指向峭壁下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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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,海水退潮后露出一片礁石滩。
滩上搁浅着几条独木舟,舟旁堆着渔网和鱼篓。
“那是他们泊船的地方。”徐霞客恍然大悟,
“这处台地,是他们的渔场,或者……采集地。”
他们这不是无缘无故的劫掠,不过是守卫自己的生计罢了!
“护卫长!”
他急声喊道,
“不可杀伤!驱离即可!”
护卫长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下一轮排铳全部抬高了半尺,子弹从土人头顶呼啸而过。
土人被这威慑震住,脚步纷纷慢了下来。
队伍趁机冲到峭壁边,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向下。
战兵断后,轮流朝上方射击,压制着不敢露头的土人。
直到所有人都下到礁石滩,护卫长才扔出最后一个铁罐。
黄烟再次弥漫,遮断了小径。
“快,上马!”护卫长指向滩涂另一端——那里拴着他们来时藏好的马匹。
众人翻身上马,沿着海岸向南疾驰。
徐霞客在颠簸中回头。
峭壁顶上,土人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。
他们没有再追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群沉默的雕像。
而台地深处,那片可能埋着煤层的土地,正在视野中迅速远去。
傍晚,营地。
张一凤听完禀报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台地的位置。
“煤,黏土,还有一群会结阵攻击的土人。”他抬起头,“周先生,你觉得那片台地,值不值得争?”
徐霞客沉默片刻。
“学生以为,煤必须争。但争法,可分两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先遣精通匠人,秘密勘探,确认煤层范围和开采难度。同时,尝试与土人接触——他们需要铁器、盐、布匹,我们可以给。”
“今日他们见识了火铳之威,当知硬拼无益。若以物易物,划定猎区,或有转圜余地。”
“若他们不愿呢?”
“那便只能清剿。”
徐霞客声音一沉,
“但学生建议,不到万不得已,不动刀兵。此地土人熟悉山海,可为我所用,化为敌,后患无穷。”
张一凤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“先生今日,似乎与往日不同!”
“何处不同?”
“往日先生只谈山河地貌,今日却多了份杀气。”
徐霞客怔了怔。
他想起那些土人脸上的纹路,想起他们守卫台地时的决绝,也想起陈石新扔出的黄烟,和战兵们冰冷的阵型。
这片土地,不只有岩石和土壤。
还有活生生的人和他们赖以生存的规则。 联盟电子书屋
“学生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只是明白了,将军为何要带那些工匠来。”
那些不只会打仗,还会验矿、测土、造出各种稀奇古怪物事的工匠。
那些试图用“方法”取代“经验”,用“测量”取代“玄妙”的年轻人。
他们和这片土地一样,都是新的。
张一凤没有接话。
他望向帐外,夕阳正沉入海平面,将整个海湾染成血色。
“就依先生所言。”他最终说道,“明日带着礼物再去一趟。”
“若他们攻击……”
“那就证明,这片土地,只能靠血与火来争。”张一凤眼底寒光一闪,“届时,我会亲自推着炮去!”
徐霞客拱了拱手,退出了军帐。
帐外,陈石新正和几个工匠围在一起,激烈地讨论着什么。
桌上摊着白天取的土样、煤块,还有各种瓶瓶罐罐。
他看到徐霞客,兴奋地招手:“先生!我们测出来了,那片煤是优质无烟煤!发热量比京西的煤还高!”
“哦?”徐霞客心中大喜,快步走了过去。
年轻人们的眼睛里,映着窑火的光。
“很好!”
他一声轻呼,大手一挥,
“明天,我们再去!”